气氛,经历了起伏。
刚刚,那首《菩提树下》的古老歌谣,让人们陷入了沉默与共鸣。
他们眼眶发红,心里堵得慌。
亚瑟的目光落在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他没有停在这里!”
周围的人们抬起头,重新将目光对准他。
“马伦勒玛在歌谣的后面,还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将报纸举高了一些。
他开始念诵。
“长久的历史里,生长在这土地上的我们一直在建设。
“我开始细想,未来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也不是个悲观的人,也因此,我们所建设的世界,应该是那样的。”
听到这里,工人们愣了一下。
未来?
他们这群人,每天只想着明天的黑面包在哪里,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谈论过未来。
马伦勒玛要说什么?
亚瑟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往下念。
“我想象中的世界,首先改变的是工厂。
“十九世纪的世界,人是机器的奴隶。机器转动,我们就必须跟着跑,跑到吐血为止。
“但在未来的世界里,这一切会反过来。
“我们会造出更大、更聪明的机器。这些机器会代替我们去矿井深处挖煤,代替我们去搬运沉重的钢锭,代替我们去做所有危险和劳累的活儿。
“因为机器承担了重活,所以,我们不需要再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了。”
酒馆里很安静。
“也许我们每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甚至是六个小时。
“当工厂的下班铃声响起时,太阳还在天上。
“你走出大门,你的身体并不疲惫,你的精神依然很好。
“你可以回到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木头给你的孩子雕刻一个小玩具。你可以去河边钓鱼,或者去图书馆看一本你喜欢的书。
“工作将不再是榨干我们生命的惩罚,它只是一件我们每天花上几个小时,去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普通事情。”
满手油污的机械厂老工人听着这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缺失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如果机器能做那些危险的活儿,如果每天只干四个小时……
老工人想起了自己那个五岁的孙子。
他一直想给孙子做个木头小马,但是他每天回到家,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能有时间给孩子做个玩具……”
老工人心里想着。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笑容。
真好啊。
……
合众国,华盛顿。
白房子里,摩根总统看着报纸全文。
“这个疯子!”
摩根在心里咒骂。
他看透了马伦勒玛的险恶用心。
如果人们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而且身体不疲惫,那资本家怎么去压榨他们?
资本主义的工业优势,就是建立在极其廉价且超长待机的劳动力上的。
更可怕的是,马伦勒玛在剥离生存焦虑。
如果工人不为了活命而拼命工作,劳动力市场就会崩溃,工厂的利润率将不复存在。
“他这是在掘断根基!”
……
亚瑟的声音在空中继续回荡。
“除了工厂,还有我们的食物。
“在那个世界里,农夫们种出的麦子,不会被商人锁在巨大的仓库里等涨价。
“面包店里烤出来的面包,是为了让人吃饱的,而不是为了换取金币的。
“如果你饿了,你可以直接去食物分配的地方,拿走你需要的那一份。
“你不会拿走一百个面包,因为你知道,明天依然会有新鲜的面包烤出来。
“在这个世界里,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那就是一边是仓库里的粮食堆到发霉,商人把多余的牛奶倒进河里。而另一边,穷人的孩子却在街头饿得啃树皮。
“只要你参与了建设,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有资格吃饱。
“吃饭,将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拥有的权利,而不是需要用命去换的恩赐。”
某处农庄里。
一名老农夫躲在草垛后面,听着识字的年轻人念着从城里偷偷带回来的报纸。
“不需要用金币买?饿了就能拿?”
老农夫在心里想着。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交了一辈子的税。
最好的麦子都被收粮官拿走了,自己只能吃混着石子的糠皮。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世界,他种出来的粮食,直接分给大家吃,大家都不挨饿……
老农夫眼里闪过光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
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
……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看到食物分配这一段,尼古拉斯三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抹杀掉贸易和货币交换!”
尼古拉斯三世心中大骇。
这太恐怖了。
大罗斯帝国的运转,全靠收缴农奴的粮食,然后拿去市场上换取外汇,再用外汇购买军火和机器。
如果按照马伦勒玛的说法,粮食直接按需分配给所有人……
那大罗斯还怎么收税?
没有了货币和商品交易,整个帝国的财政体系会瞬间坍塌。
“他这是在描绘未来吗?!”
尼古拉斯三世不寒而栗。
……
亚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翻过一页报纸。
“然后再说说我们的住处。
“城市是我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在未来,建造房子的人,就应该住在房子里。
“我们不会再住在那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
“世界会建起很多高大结实的公寓楼。
“每个家庭都会分到一套干净的房子。
“房间里会有大大的窗户,阳光每天都能照在你的床铺上。
“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收租的房东。
“你不用在每个月的月底,提心吊胆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你不用害怕如果生病少干了两天活,就会被房东把行李扔进大雪里。
“房子,只是为了让你在劳累一天后,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
贝罗利纳的一家裁缝店里。
老裁缝站在柜台后,听着顾客谈论报纸上的内容。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狭窄、漏雨的阁楼。
“有大大的窗户,能照进阳光的房间……”
老裁缝在心里描绘着那个画面。
如果房间里很亮堂,他给别人缝补衣服的时候,眼睛就不会发酸了。
更重要的是,不用交房租。
老裁缝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如果真有那样的房子,他愿意每天多做两件衣服来报答那个世界。
……
阿尔比恩使团下榻的公馆。
“没有房东,没有租金……”
艾略特公爵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又开始对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句话进行否定了……
在传统的帝国里,土地和房产是贵族和资本家手中最稳固的财富蓄水池。
马伦勒玛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最庞大的资产归还给了居住者本身。
“他在重塑,告诉人们,那些房子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
亚瑟的声音越发平稳,带着奇妙的魔力。
“还有我们的孩子们。
“现在的世界,穷人的孩子长到六七岁,就要去钻烟囱,要去作坊里吸毒气。而富人的孩子却在学校里学习怎么统治我们。
“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孩子就是未来。
“所有的学校大门,都会向每一个孩子敞开。
“里面没有昂贵的学费,没有贵族和平民的区别。
“所有的孩子都会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本和纸笔。
“他们不需要去学习怎么在十五分钟内抄完作业。
“他们会学习真正的知识。
“一个矿工的儿子,如果他喜欢看星星,他可以学习天文学,去计算星星的轨迹。
“一个纺织女工的女儿,如果她足够聪明,她可以学习医学,去寻找治愈疾病的方法,或者去设计跑得更快的火车。
“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不把孩子当成工厂里的廉价消耗品。我们把他们培养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人。”
角落里,坐着牵着五岁女儿的纺织厂女工。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沾着些许棉絮的小手。
“去明亮的教室里上学,不用去工厂……”
女工在心里念叨着。
她的眼眶湿润,泪在打转。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反而是在嘴边扯出无比温柔的笑容。
如果她的女儿能去算星星的轨迹,能去当个看病的医生。
那该有多好啊……
为了这个,她愿意付出一切。
……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皇太子威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报纸。
“……”
威廉很清楚,贵族之所以是贵族,皇室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最大的依仗之一就是对知识的垄断。
人因为无知而顺从。
如果所有的矿工儿子和纺织工女儿都接受了最高等的教育,他们还会对皇室下跪吗?
他们还会觉得贵族天生高人一等吗?
……
亚瑟念到了文章的倒数第二部分。
“最后,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的老去和生病。
“在今天,一个工人老了,干不动了,老板就会让他滚蛋。他只能在寒风中乞讨,然后死在某个臭水沟里。
“如果他生病了,买不起药,就只能躺在家里等死。
“但我们建设的世界绝不如此冷酷。
“当你老了,你的头发白了,你的手拿不动锤子了。
“世界不会抛弃你。
“因为你年轻的时候,为这个世界流过汗。
“我们会建立很多养老的地方,有温暖的壁炉,有按时送到的饭菜。你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安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如果不幸生病了。
“医院的大门为你敞开。
“医生给你看病,给你开药,是因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遭受了病痛的折磨。
“而不是因为你的口袋里装满了能支付医药费的金币。
“在那个世界,绝对不会有一个人,仅仅因为贫穷,就被夺走生命。”
东区的一间贫民窟里。
一个躺在破木板床上,因为肺病不断咳嗽的男工,听着妻子念回来的报纸。
男工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
“看病不要金币……”
男工虚弱地想着。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而最怕的是自己死后,妻子还要背上一大笔治病的债务。
听到报纸上的话,他看着屋顶,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憧憬的微笑。
“真想去那个世界看看啊……”
……
贝拉公主坐读完了报纸上的这些描述。
“……像个童话故事。”
但随即,她的脸色微变。
“专门为全世界绝望的人写下的童话。”
贝拉意识到了这个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每天活在地狱里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前面有一个天堂,而且这个天堂是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可以建起来的。
那么,这群绝望的人,会毫不犹豫。
……
“没有皇帝高高在上,没有工厂主拿着鞭子站在身后。
“每个人都去干自己最擅长的活儿,力气大的去搬运,脑子活的去设计。
“然后,每个人都拿走自己生活所需要的东西。
“我们不再像野兽一样,为了老板扔下来的一块骨头互相撕咬。
“我们是人,我们理应像真正的人一样,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亚瑟停顿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几百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
然后,他大声念出了马伦勒玛在文章最后的那段话。
“听起来很异想天开对吧?
“但当资本主义走到尽头后,一定会实现。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我们能朝着这个方向奔赴。
“我们也有资格提出来建设。”
亚瑟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把报纸慢慢地放了下来。
周围鸦雀无声。
刚才因为《菩提树下》而来悲伤,在这一刻,被奇妙的情绪融化了。
那个魁梧的搬运工工头,看着亚瑟,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他笑了。
旁边的纺织厂男工,也笑了。
年轻的学徒工,老裁缝,识字的人,不识字的人。
所有的人都在笑。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那样静静地互相看着,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期待。
发自内心的向往。
他们原本以为,马伦勒玛只是想带着他们去破坏,去把那些老爷们拉下马。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马伦勒玛是想带他们去建设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听起来那么美,美得让人心醉。
只要能朝着那个方向走,哪怕路再长,他们也不怕了。
……
圣彼得堡的冬宫,华盛顿的白房子,伦底纽姆的内阁,贝罗利纳的枢密院。
所有的统治者和精英们,都陷入沉寂。
他们拿着报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马伦勒玛没有反驳拉斯普钦的“修补屋顶论”。
他直接给那些在寒风中发抖的人,端出了一张全新、完美、温暖的房屋图纸。
当泥腿子们看到了那么美好的新房子,谁还会去在乎那个漏风的旧屋顶?
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把旧屋顶掀翻,把旧房子推倒,然后满怀希望地去盖新房。
……
皇宫深处,书房内。
希尔薇娅看着报纸上的最后一段话,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走进来的李维。
“真是一个……很美的世界!”
希尔薇娅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
可露丽站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哪怕知道很难,但也让人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李维转过头,望向窗外。
阳光普照。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
圣彼得堡,冬宫。
阿纳斯塔西脸上带着笑,认为现在的局面不错。
在他的对面拉斯普钦则是满头大汗。
“殿下,这是不是有点……”
他不敢把后面的说出来。
“自掘坟墓?”
“……”
就是这个!
拉斯普钦咽了咽口水。
绘的世界对穷人吸引力太大。
“我觉得不错。”
阿纳斯塔西挑挑眉。
他心里挺高兴的,毕竟现在有了用来吓唬国内贵族的最好借口。
“可是殿下,我的名字在那篇文章上……全世界无数人现在都想杀了我!出门我会被人打死的!”
“你不会死,我会让圣血骑士团保护你。而且你的名字很有用,要知道,你现在是帝国对抗激进思想的标志!”
可拉斯普钦一点也不想当这个标志,只想安稳地骗点钱和女人……
“马伦勒玛给了一个梦……”
拉斯普钦还是忍不住开口。
“如果在以前,有人给我这样一个梦,我也会发疯的,那时我什么都不会怕……”
“他们不怕,但有人怕。”
他看向报纸上面马伦勒玛描绘的未来世界。
“……悬在所有旧贵族头上的断头刀。”
大罗斯帝国现在非常穷。
阿瓦士战役消耗了帝国太多的血液。
前线的士兵想回家,后方的农奴在挨饿。
阿纳斯塔西需要钱来建设工厂,修筑通往远东的铁路,购买新式武器。
但是钱都在那些大领主、大贵族和旧官僚的手里。
他们囤积粮食,把黄金存在国外的银行里,不愿意拿出一分钱来支持帝国的工业化。
以前很难逼迫他们,因为他们是帝国统治的基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来人。”
阿纳斯塔西对着门外喊道。
两名近卫军士兵走了进来。
“去通知内政大臣,还有几位大公爵,让他们立刻来冬宫见我。”
“是,殿下。”
拉斯普钦不敢动。
他看着皇储,觉得这个年轻的殿下比那些怪物还要可怕。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内政大臣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位大公爵。
他们是皇室的旁系亲属,拥有大罗斯最肥沃的土地和最多的农奴。
所有人脸色都相当难看,很显然,他们也看了今天的报纸。
“殿下。”
三个人微微弯腰行礼。
“坐下吧。”
阿纳斯塔西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三个人坐下后,阿纳斯塔西拿起桌子上的报纸,直接扔到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你们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殿下。”
内政大臣擦了擦汗。
“这完全是恐怖分子的胡言乱语!”
“底层的人会相信吗?”
阿纳斯塔西盯着他。
“……殿下,圣彼得堡的几个大工厂里,已经出现了骚动&人们在私下传阅报纸。”
内政大臣低声说。
“这就对了。”
阿纳斯塔西笑了。
两位大公爵对视了一眼,不明白皇储为什么在笑。
“殿下,我们必须立刻镇压!”
一位大公爵大声说道。
“必须出动军队!把那些敢看报纸的人全部抓起来绞死!我们不能让这种思想在帝国蔓延!”
“镇压?”
阿纳斯塔西好笑地看着这位大公爵。
“你打算用什么去镇压?用军队吗?”
“当然!军队是对皇帝忠诚的!”
大公爵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是个蠢货。”
阿纳斯塔西直接骂道。
大公爵愣住了,脸慢慢涨红,但又不敢反驳。
“军队里全是破产的农奴和吃不饱饭的穷人,前线阿瓦士的烂泥还死了好几万人,大家现在肚子里全是怨气!
“你们猜猜看,他们会不会把枪口对准你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两位大公爵的后背发凉。
如果军队倒戈,那贵族会全都被送上断头台。
“那我们该怎么办?殿下。”
内政大臣内政大臣害怕地问。
“很简单,马伦勒玛给了他们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那我们就给他们一点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
“工作,面包,还有保护。”
阿纳斯塔西说着指了指拉斯普钦。
“你们看到拉斯普钦发出的文章了吧?我告诉了人们,大罗斯帝国是保护他们饭碗的经济防火墙。”
内政大臣点了点头:“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