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飞身后,刘梅进来一看,顿时也慌了。
眼睛连忙看向屋子的东北角,这几年从刘二虎身上搞来的值钱东西,都被她藏在那里。
这要被人偷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好在那边虽然乱,但旁边柜子并没动过,说明没让人发现,倒让她松口气。
但看屋里被翻成这样,转是又气又怕,大哭起来。
赵飞听她呜咽,心情更不好,喝了一声:“别哭了,那封信在哪儿!”
现在赵飞最怕小偷拿了那封信,不知道里边的秘密,直接给丢了,那就麻烦了。
刘梅被喝了一声,连忙收住哭泣,顾不上地上丢的乱七八糟的衣服床单,忙迈过去,来到墙角,使劲拉开贴墙放的柜子。
在柜子后边,是用报纸糊的墙。
刘梅伸手扣了几下,就抠开一个暗门。
同时,赵飞沉着脸,冲跟他一起来的张芳道:“小张,你去联系派出所。”
一般,做这种入室盗窃都是附近的惯偷。
如果信真丢了,还有一线希望能找回来。
但下一刻,看见刘梅动作,赵飞稍松口气,看样子没丢。
随即刘梅从暗门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飞快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信封,又把盒子阖上,把信递给赵飞,叫道:“赵科长,就这封信。”
赵飞接过信,因存放太久信封都泛黄了。
也没封口,赵飞往信封里看一眼,里边几张信纸对折着。
伸手抽出来,展开信纸扫一眼。
全是日语,其中夹杂着不少汉字,书写颇为工整。
赵飞看不懂,也没细看。
把信纸插回去,问刘梅道:“信你看过?”
刘梅点头,又摇摇头:“看了,但我看不懂……我不会日语。”
赵飞“嗯”一声。
刘梅不会日语很正常,她小时候那种情况,她母亲不可能教她日语,甚至山崎玲子自己大概也不太会说了。
赵飞没再多问,把这封信收好,等回局里再找翻译。
随后视线落到刘梅手里的盒子上:“打开,我看看。”
刘梅身子一僵,却知道违抗不了,不情不愿打开。
赵飞扫一眼,里边有些现金,有些金银首饰,还有些她父母留下的遗物。
赵飞对这些东西没啥兴趣,正想让刘梅收起来,却在这时忽然目光一凝,发现一样东西。
伸手拿起来一个蓝色缎面的小布包,问道:“这是什么?”
刘梅忙分说道:“这是我父母的手戳。”
这年代好些人是文盲,不会写自己名字,收信送信,银行储蓄,或其他需要签名的事,都会直接盖手戳,因此手戳也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旦丢了会很麻烦。
这蓝色的缎面小布袋就是原先刘梅父母保管手戳的。
赵飞拿起布袋,看了看里面的手戳,视线落在布袋上面钉的扣子。
这个口子颇有些不同,金属材质的,还嵌着银丝,形成了一个很有东洋风格的图案,居然颇有些眼熟。
赵飞心念电转,猛然想起来:之前在他家现在住的房子,房顶夹层里取出那些东西,除了金条和一些过去的日元,还有一枚类东洋家族家徽的东西,竟跟这个一模一样!
赵飞拿起那个布袋子端详。
这个徽章后面有个金属鼻,能使用小号别针别在衣服上,但此时却当成了扣子。
指着那枚徽章问道:“刘梅,这东西哪来的?”
刘梅摇摇头:“我不知道,好像自来就有。”
赵飞见她不像说谎,也没往深问,把东西带好,返回安全局。
这边直接留下张芳去跟派出所的人交涉。
刘梅家里弄成这样,也不放心,要留下来。
拿到这封信,刘梅也就不重要了,赵飞索性甩手不管,把刘梅和张芳留下,只带信和那个钉着徽章的小布袋回去。
到局里后,赵飞第一时间先找翻译。
这些天安全局都是连轴转,包括文职也没歇着。
虽然天早黑了,也过了下班时间,翻译却一叫就来,看过这封信后,很快翻译出来。
然而看完翻译内容,赵飞却直皱眉头。
这封信是以山崎玲子母亲口吻写的,内容看着虽然不少,足有三页纸,但翻来覆去,就是一些车轱辘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嘱咐,还有深深的歉意和无奈,交代了山崎玲子的身世,除此之外根本没提及任何重要信息。
赵飞深吸口气,稍微定了定神。
既然山崎一夫执意强调这封信的重要性,信里肯定暗藏着什么内情。
索性拿着信和翻译的内容,直接跟山崎一夫对质。
此时山崎一夫还在审讯室,拿到赵飞带回来的信,他大略扫了一眼,却没有急着看信,反而问道:“信封呢?”
刚才翻译之后,赵飞只拿了信纸,没带信封过来。
心里一凛,立即反应过来,关键不在信上,而是在信封上!
赵飞立即命人拿过来。
随着这个发黄的信封交到山崎一夫手上,他在审讯椅前的小桌板上摊开,把信封粘着的地方小心撕开,摊成一张纸片,看向赵飞:“领导,有酒精灯吗?需要火烤一下才能显出字迹。”
赵飞又命人去拿酒精灯。
不过这一次他留个心眼,没把酒精灯给山崎一夫去烤,万一这货突然发疯,直接把信烧了,可就麻烦大了。
赵飞点燃酒精灯,亲自拿着信封纸小心翼翼烘烤。
只片刻后,就在信封上显现出大片日文字迹!
赵飞眼睛一亮。
山崎一夫在后边抻着脖子,看见文字显现出来,不由得急切道:“赵桑,能让我看一下吗?”
赵飞瞅一眼信封纸,拿到山崎一夫面前,却并没容他伸手。
山崎一夫瞪着眼睛,在下一刻,瞳孔一缩,旋即释然一笑,嘴里嘟囔:“难怪~难怪……原来如此!”
赵飞拿过信封后,又交给之前翻译信的那名翻译。
不一会,信封上的内容翻译了出来。
信封的面积有限,写的字并不算多,也就几百字。
但是信息量非常大。
信是池田信则留下的。
信上写1943年中途岛海战,东洋海军惨败之后,当时满铁内部评估,得出结论东洋很难赢得太平洋战争的胜利。
在那之后,紧接着又得到德军惨败斯大林格勒的消息,德军最精锐的第6集团军被全歼。
这令当时满铁高层更坚定了他们的判断:战争失败已不可避免。
满铁高层并不是那些狂热分子,他们都是头脑非常冷静的商人。
为了在战争失败以后,保住家族地位和财富,他们执行了一个“对冲计划”。
利用当时满铁比较充裕的储备资金,通过秘密渠道,绕过东洋本土,购买了大量英国发行的战争债券,作为风险对冲。
这些战争债券的兑现期极长,战后几十年后依然可以有效兑付。
按照他们的算计,万一战争胜利了,这些购买战争债券的钱固然会赔进去,但满铁作为东洋的重要经济支柱,能通过战争胜利获得巨大红利,完全可以不知不觉地填补上这笔亏空。
然而一旦战败,这笔战争债券就会获得巨大收益,更重要的是这些债券能保全财产,保住这些参与计划的人的家族财富。
作为当时满铁的高级会计师,池田信则全程参与了这个购买债券的秘密计划。
并且,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事后会被灭口,这才留下了这封信。
山崎家、坂本家,都是参与其中的家族。
因为池田信则预料到自己肯定会被灭口,把妻儿托付给他的挚友,就是山崎一夫的养父照顾,他妻子也以‘改嫁’名义到了山崎家。
这其中的关节,赵飞并不关心,这封信赵飞最在意的只有八个字‘风险对冲’‘战争债券’。
因为有了这八个字,整件事的轮廓就愈发清晰起来。
之前许多疑点,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也都迎刃而解。
当时满铁的高层大部分悲观派都参与了这件事,甚至包括一些关东军的高层。
但是令他们没想到,1945年战争结束时,对他们发动最后一击的不是大洋对面的西大,而是从北边来的大鹅。
这令满铁这些人措手不及,再加上最后关东军一触即溃,没能争取时间。
令满铁高层全都乱了,不仅那十二吨黄金没运出去,连同购买的这些债券,都被困在滨市,只能就地隐藏。
因为这些变数,山崎家、坂本家,以及他们众多合作者的后裔,经过几十年竟全不知道这笔债券藏在哪了,也不知道那十二吨黄金的下落。
反而成田,通过某些渠道获悉了债券的存在,经过精心筹划,找到坂本翔太,打着寻找那12吨黄金的名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坂本家的资源,拿到这批债券。
只是赵飞到现在也想不通,成田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个情报,趁机打了一个时间差。而赵飞估计,此时成田和陈志很可能已经拿到了这笔债券,正在准备逃亡。
赵飞彻底想通,当即拿着信封直奔三楼,去跟李局长汇报。
到这一步,案子算是有了重大突破,彻底从之前那12吨黄金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
赵飞不免兴奋,一步迈两个楼梯凳,转眼冲到三楼,直奔李局长办公室。
却在门口,让王秘书手疾眼快,从旁边办公室冲出来,一把拽住他:“小赵,你干啥?”
赵飞一愣,笑着道:“王哥,局长在屋里没?”
王秘书坚决道:“甭管啥事,等等再说!局长两天两夜没睡了,刚才好不容易躺下眯一会儿,前后还不到十分钟呢!”
赵飞略微犹豫,他也知道李局长这一阵子压力巨大,几乎是连轴转没休息过。
可一转念,眼下这个情况却不能耽搁。
赵飞道:“王哥,你别拦我,案子有重大线索!必须立刻跟局长汇报,你拦着我不让报告,等会局长醒了还得批评你!”说着又要往里挤。
王秘书还想拦着:“哎呀我的赵科长,再大突破也不差这会儿功夫,我说你咋这么轴呢?”
赵飞见他这样,也不好硬闯。
王秘书是个文职,力气根本没法跟赵飞比,但王秘书在这拦着,也没法把他扒拉开:一是那样伤了感情;再者,王秘书站在李局长办公室外边,也是想让局长多休息一会,真要因这事跟王秘书翻脸,也实在说不过去。
赵飞有些头疼,只能劝道:“我说王哥,你是真不知道咋回事……”正要仔细跟王秘书解释。
却在这时,旁边办公室门突然从里边打开。
李局长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道:“我说你们俩人搁这儿嚷嚷什么呢?”
王秘书回头一看,不由得泄了气,李局长醒了,也不用拦了。
赵飞则眼睛一亮,一步绕过王秘书,上前道:“局长,重大突破!”
李局长带着两个大黑眼圈,瞅见赵飞手里拿着一个被拆开的信封,有些不明就里,招招手让他进屋。
赵飞从后边跟进去。
李局长走到脸盆架旁边,舀了一捧水洗把脸,问道:“有啥重大突破,把你急的?”
赵飞立即把信封拍在办公桌上:“局长,山崎玲子女儿找到了,这是刚从她家找出来那封信的信封。刚才我在下边看了,按山崎一夫说的,只要用火一烤,就会显影。”
李局长一听,陡然精神一振,忙想查看却发现信封上,因为时间长了,字迹隐藏下去。
伸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要去烤,却被赵飞一伸手,把打火机夺了过去。
李局长一愣。
赵飞解释道:“局长,打火机不行,那火苗不稳定,万一把纸给烧着了就白瞎了。我带酒精灯了。”
李局长这才注意到,赵飞另一只手一直垂着,手里抓着一个酒精灯,瞪眼道:“那不撒棱的!”
赵飞嘿嘿一笑,把酒精灯放到桌上,拿刚才夺过来的打火机“咔”的一声把酒精灯点燃,却是异常顺手又把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李局长瞅见他的动作,刚张嘴想说‘那是我的打火机’,却不容他说,赵飞已经拿着信封放到酒精灯上烤起来。
随着温度升高,信封上再次显现出字迹。
李局长见状,顾不得打火机,把注意力集中过来。
此时整张信封上,字迹全都显现出来。
李局长抻着脖子仔细看去。
赵飞在旁边插嘴道:“局长,我这有翻译完的。”
李局长却“嘁”了一声,撇嘴道:“用不着~”
竟是目不转睛,盯着烤出来的字迹读了起来。
赵飞在旁边吃了一惊,李局长还会日语!
他这个年纪,肯定不是年轻时候学的,而是参加工作以后仍在学习。
单是这一点,就超过绝大多数人了,难怪上级要把他调过来当这个局长。
看完信封内容之后,李局长也是异常兴奋,“啪”的一声,一拍大腿,顾不得形象,直接“我草”一声,然后就跟拉磨的驴似的,背着手在他办公室地上团团转。
根据这封信上提到的,当年满铁公司高层的操作,这条战争债券的线索,这绝对是改变整个案子方向的重大进展!
从原先紧盯那十二吨黄金黄金,一下变成了债券,重量和体积,都不是问题。
李局长沉思,两三分钟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猛一抬头看向赵飞,问道:“小赵,这个情况,你怎么想?”
赵飞表情凝重。
虽然案情有重大突破,但后续难度却增加了。
原先成田和陈志,要把几吨重的黄金运走,现在却变成了最多几十斤重的纸质债券。
赵飞沉声道:“局长,我觉得大方向不用变,不管黄金,还是债券,他们都得带出国才行。之前的通缉力度不小,这俩人里有一个外国人,还得带这么多债券,并不好跑。无非是两条路子:一个是坐火车,再一个就是坐长途汽车。火车站查的严,我倾向长途车,在每辆长途车上贴通缉令和画像,再配一个临时安全员……”
至于说直接骑自行车离开市内,也是一种可能。
但赵飞觉着可能性不大,主要这个年代不同于后世,这个年代交通不发达,人员几乎没有流动。
直接走乡村公路,必然要经过不少村子。
农村里全是熟人,一旦去一个外人,甭管经过还是到村里落脚,立刻会引起全村人的警惕。
只要成田和陈志稍有些了解,就不会选这条路。
商讨一阵,赵飞从李局长办公室出来,脑子里仍在整理后续思路。
之前一叶障目,注意力都在追查黄金上,再加上小地图对黄金有显示效果,难免会错过一些重要细节。
但是现在,黄金变成了纸质的债券,好些地方都得重新调查。
尤其是坂本翔太花大价钱,买下朱飞龙那座老宅。
赵飞笃定,那里边从头到尾没有黄金,却未必没藏着纸质的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