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矫饰与试探,只剩下温泉雾气般的低柔:
“先生的心……当真如古井深潭,映照万象,却波澜不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肩胛骨边缘停顿了一瞬,“梦璃修行千年,自认见识过红尘万丈,人心百态。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定。”
她的话语里,第一次没有了交易的筹码意味,也没有了狐族天生的媚意勾连,而只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服膺。
林灿没有回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代表舒适认可的单音。“嗯,梦璃这手法当真可以!”
胡梦璃忽然觉得,比起那预设好的、利益交换的双修,此刻这般,他安然接受她的侍奉,而她竟也心甘情愿地专注于让他放松……
这看似平淡的一幕,反而让她触碰到了某种更真实、也更让她心弦微颤的东西。
她不再言语,只是更加专注地为他揉按着,妖力运转越发柔和精准。
蒸腾的热气中,她艳丽绝伦的脸上,那抹总是挂在唇边的、游刃有余的笑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宁静,与眼底深处悄然燃起的一簇新的火苗。
“我很好奇,像先生这样的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胡梦璃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小心,甚至是一丝她自己都未明白的忐忑。
这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不像玉露堂主该问的,更不像千年妖狐会执着的问题。
可话已出口,指尖下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缓,屏息等待着。
林灿并未立刻回答。
温泉的水汽无声蒸腾,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氤氲的水雾传来,平静而深远,仿佛不是在回答一个关乎风月的问题,而是在阐述某种道理。
“皮相易得,媚骨天生,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的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至于性情,温婉也好,热烈也罢,无非是各有趣味。”
他微微偏过头,虽未完全看向她,但那目光的余梢似乎掠过她专注的侧脸。
“林某看来,女子之美,贵在本真二字。不因外物而扭曲本性,不为逢迎而掩饰欲望。知其所能,亦明其所求,行事自有方圆,心性通透明澈。”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
“若是修行中人,则更需一份对大道、对自身的诚。不欺人,更不欺己。”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胡梦璃的心湖。
林灿的话中“有她”。
他所说的“本真”、“通透明澈”、“诚”,不正是在点她么?
甚至她身为妖狐,天性中的直率与大胆,若褪去那层功利的保护色,何尝不是一种“真”?
他看到了,并且……似乎并不排斥,而且欣赏喜欢。
但林灿的话中“却也无她”。
他的标准悬在那里,清晰而高远,并非为她一人量身定做。
那是对一种理想特质的欣赏,而非对眼前具体之人的承诺或挑逗。
他没有说“像你这样的”,更没有留下任何暧昧的遐想空间。
这份答案,将她隐约的期待轻轻托起,又稳稳地置于一个平等的审视距离之外。
胡梦璃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
一丝淡淡的失落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更为澎湃的兴味与……一种奇异的心安。
他不需要她刻意扮演任何角色,他欣赏的,或许正是她“是其所是”的模样。
哪怕那模样里包含了她妖的野性、狠辣,魅惑,人的算计,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
她没有接话,只是突然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林灿的肩膀,然后将原本放缓的按摩重新续上力道。
这一次,指尖的妖力流转更加温润自然,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取悦的任务,而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交流。
而林灿,在刚刚回答胡梦璃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在这全然放松的环境与氛围中,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心中出现的,是另外一副深藏心底的面孔——
一位身着素白裙袍的女子,身形修长,风姿绝世。
她青丝如瀑,仅以一截翠藤松松挽就,面容清丽绝伦,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双眸温润如同蕴藏着生命之泉,清澈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