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沾了点唾沫翻页,嘴里用上海话念叨着:
“三十到四十,高瘦,白面孔,不响……哦哟,警察先生,侬讲得是勿是三楼顶里头格间,亭子间过去那间?307?登记个名字是……吴天勇。”
她指着账本上一行潦草的字迹。
林灿凑近看。
记录极其简略,只有“吴天勇”三字。
籍贯、保人、证件编号等栏全是空白,在这种管束不严的小栈房实属寻常。
“对,就是伊。住了几天了?有啥勿对劲个地方?”林灿沉声问,目光扫过账本。
“住了三日天,前日下半日来的。”
女人回忆着,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表明配合的殷勤。
“付了三日天房钿,现大洋。真个像侬讲个,人老高,瘦刮刮,面孔白得嘞,一点血色也呒没。进来辰光只讲了两句闲话,问了房钿,付了铜钿,拿了钥匙就走。”
“这几日天,几乎呒没看到伊出门,就是吃饭辰光,有时候看到伊从楼浪下来,到隔壁弄堂口买个大饼油条或者阳春面,马上就回房间,门总归关得铁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身子也向前倾了些,眼神里带着发现秘密的笃定:
“对了,警察先生,有桩事体蛮怪格。昨日中浪向,我明明看到有只鸽子飞到伊房间窗口!伊当时特地要了靠马路有扇小窗的房间,窗户外头有个蛮浅的水泥阳台。”
“那只鸽子就在阳台浪扑腾,我看得清清爽爽。心里还想,弄堂里哪里来格种信鸽?过脱一歇再去看,鸽子就呒没了,也勿晓得是飞脱了,还是被伊弄进房间了。”
鸽子?信鸽?
林灿心中一动。
这确是避开电话局监听、甚至比电报更隐秘的联络方式。
在珑海这样的城市中,食人妖狐用这种方式和兽人宗联系,的确是最安全的选择。
“房间现在有人吗?”
“应该……呒没吧?夜里向没听到伊出去,不过刚刚……好像也呒没声响。灯好像也呒没亮。”
女人不太确定地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
“钥匙拔我,我上去看看。侬立在此地,勿要惊动别的客人。”林灿伸出手,语气不容商量。
“哎,好格,好格。”
女人连忙从钥匙板上取下307那把黄铜老钥匙,双手恭敬地递过来。
林灿接过钥匙,转身踏上通向三楼的木质楼梯。
皮鞋踩在老旧松动的木板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咯吱”声,在沉寂的旅社里层层回荡,每一步都像叩问着隐藏于平凡表象下的秘密。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为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些许隔壁霓虹招牌折射过来的、微弱的、彩色的光。
307就在走廊最深处,门扉紧闭,隐在阴影里。
钥匙插入老式黄铜门锁,轻轻转动,内部机簧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股更加浓重的、混杂着旧木头霉味、廉价烟草与某种冰冷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一眼便可望尽——一张铁架漆面剥落的单人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硬的蓝白条纹床单;
一张掉漆的五斗橱,橱面上放着一个搪瓷洗脸盆,盆里清水已泛着微浊;
靠墙摆着把藤条已经发黑的椅子;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还有残留的蛛网挂着。
墙角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旧杂物。
窗户紧闭,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拉得严实,将外头那点微弱的光也挡了大半。
地上、桌面、床铺,肉眼所见,并无任何行李或私人物品,
干净得仿佛无人居住过。
空气里那股残留的、属于兽人宗高手特有的阴冷、暴戾又略带腥臊的气息,却比楼下任何地方都要清晰浓郁,刺激着林灿的感知,也令獒影颈后的毛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个兽人宗高手非常谨慎,他虽然住在这里,但除了身体本身的气味之外,并没有在这里留下太多的痕迹。
林灿的视线扫过房间每一寸,最后落在紧闭的窗户和窗帘上,目光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