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翻腾的心绪,优雅地拢了拢披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比任何刻意的笑容都要动人,她的脸,甚至悄然升起了一丝红晕,心中滚跳如雷:
“林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暂无要务,不妨……与我乘游轮去一趟南星洲,见识一下异洲风物,南星洲的很多动物,像袋鼠就很有趣,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好好答谢。”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和挽留。
邀约林灿和她一起乘坐游轮去考察游玩,这是她能鼓起勇气说得出口的最大胆最主动最炙热的宣言。
还能要她怎样呢。
把心掏出来吗?
林灿看到了王夫人眼神中的那一丝炙热羞涩的期盼。
林灿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江景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沉默了片刻。
“多谢夫人美意,我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无暇分身,恐怕无法陪夫人一起去见识南星洲的风物了!”
食人妖狐还未抓到,他不可能丢下手上的案子,陪着美人去满世界的烂漫。
王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旋即又被理解取代。
她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答应先生的佣金会转到先生的账上,林先生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和商行的地方,尽管开口。今日之情,慕华……铭记于心。”
她罕见地说出了自己的闺名,虽然只是一带而过,却已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亲昵与郑重。
“夫人保重。”林灿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王夫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夜色中平静屹立的身影刻入脑海。
然后,她转身,等待在不远处的司机撑开伞走了过来,将她迎入车内。
车窗缓缓摇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车子平稳启动,驶入浓郁的夜色。
林灿看着王夫人离开,然后大步走向他的车,他看了一眼时间,发动汽车,汽车迅速驶向黑暗中。
……
大世界内的狂欢,如同被雨水浇熄的篝火,只余下零星几点闪烁的余烬和逐渐弥漫开的、湿漉漉的寂静。
最后几个勾肩搭背、意犹未尽的观众,带着微醺的谈笑钻进黄包车或汽车。
很快,门口便只剩下霓虹灯牌兀自孤独的闪烁,映照着空荡的街道和越发细密的雨帘。
宁曼卿感觉自己几乎要和脚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融为一体。
穿着漂亮高跟皮鞋的小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那是长时间维持一种姿态、又在寒气中僵立的代价。
银狐围领的绒毛尖端挂着细小的水珠,鸽灰礼服的裙摆也洇湿了一圈深色。
先前支撑她的那股倔强的气力,正随着体温一起,一丝丝被这无情的夜雨抽走。
她不再看表,只是近乎麻木地凝视着雨丝在灯光下拉出的斜线,等待着一个早已不抱希望、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仪式终点——她对自己的承诺。
那些熟识之人离开时的招呼和眼底深处的惊诧,似乎已经在酝酿着珑海社交圈内关于她宁曼卿最大的八卦和笑料。
不过,她不在乎,这是她选的路,哪怕跪着,她也要走完。
因为她,是宁曼卿。
她就是要争,就是要抢。
像她这样的女人,为了人生的目标和想要得到的男人遍体鳞伤,那是理所当然。
在她看来,不敢,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就在这时,一片与雨水、霓虹截然不同的、稳定而略显急促的轮胎碾压过湿滑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黑色的公爵轿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又像从黑夜中疾驰而来的穿着盔甲的骑士,劈开雨幕,稳稳停在了大世界门口正前方,车灯的光柱刺破了雨夜的迷蒙。
车门打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跨出,雨水几乎立刻扑面而来,但他恍若未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质地精良、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长大衣,衣料在迷离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并非日常随意穿着之物。
大衣并未扣紧,随着他下车的动作向两侧敞开——
里面,是一身无可挑剔的正式礼服。
挺括的黑色枪驳领西装,领口缎面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依然折射出幽暗的奢华光泽,与内里雪白无痕的衬衫形成鲜明对比。
衬衫领口系着标准的温莎结,一丝不苟。
西装马甲妥帖地束出劲瘦的腰线。
这一身行头,每一寸都在无声宣告着他刚刚离开的,是一个如何衣香鬓影、规矩森严的重要场合。
雨水迅速打湿了大衣挺括的肩部,在他乌黑的发梢凝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滑落。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湿漉与略显匆忙的痕迹,非但无损于他与生俱来的那份沉稳气度,反而更凸显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压倒性的存在感。
是林灿。
宁曼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忘记了收缩。
她看着他从雨幕中走来,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她这片孤零零的光晕之下。
所有预设的反应,所有准备好的、或骄傲或委屈的言辞,所有精心排练过的表情,在这一刻全线溃散。
她应该笑的,毕竟她等到了,不是吗?
她甚至想扬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带着点嗔怪又包容的笑。
可是,嘴角刚刚牵动,一股滚烫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酸楚,却猛地冲破了所有防线,直抵眼眶。
眼泪,比她任何一次排练都更汹涌、更真实,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