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将要刺穿源稚生咽喉的时候路明非福至心灵,忽然偏转那柄刚从滚滚热浪中拔出来的长刀……直到长刀的刀刃将那枚汞核心炼金破甲一分为二,雷鸣般的枪声才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响起。
这东西与阿帕奇直升机装备的链式机枪所发射的子弹完全不同,威力也远超猛鬼众布置的机枪阵列所宣泄的金属风暴。
一瞬间被加强到极致的动态视觉帮助路明非看清楚了那枚末端速度甚至超过三倍音速的子弹,口径大得惊人、弹头上有精心刻蚀出来的炼金花纹,子弹被刀刃割开之后可以看见里面的汞合金炼金核心,对龙类是剧毒,并且因为单独刻蚀了炼金矩阵,它的破甲效果超乎想象。
这个东西原本是守夜人设计用来对抗纯血龙类的,结合古代龙类炼金术和现代人类工业技术创造出来的大杀器,能够洞穿坚硬的龙鳞,给依靠自身防御就能摧毁直升机编队的龙族带来巨大的威胁。
在看清楚那颗子弹的一瞬间路明非就意识到这场袭击参与其中的绝不仅仅只是猛鬼众,学院中某个至少有资格接触到这种被列为高级机密的核心成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接二连三的火光从至少四五个山头之外矗立在林间的瞭望塔顶端迸发,时间零的领域展开将极速加持到路明非的身体,他松开源稚生,踏前一步,尚且没有完全冷却还带着微微红亮的铁刀刀刃挥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墙,一发接一发汞核心炼金破甲弹迎面撞击到那堵刀墙上,或是一分为二、或是撞得粉碎。
距离太远了,路明非根本没有办法发动有力的反击,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与源稚生战斗的区域位处两座矮坡之间的山坳,两侧的山体虽然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却也有效地遏制了来自其他机枪阵列的夹击。
忽然另一发同样震耳欲聋的枪声从路明非的身后响起,时间零的加持下他甚至能看见那发子弹的弹道越过自己的头顶直直去向远处那座瞭望塔的上端。
会是谁?
CC1000次快车虽然承接着学院与外界联络交通的重任,但毕竟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运送物资,也就不算什么要紧的设施,所以学院安排负责守卫这趟列车的武装力量精锐但数量较少,通常来说也不会配备这种能够攻击到数公里之外目标的远距离狙击步枪。
瞭望塔内还在反复迸发的火光立刻熄灭了,这个时候机车引擎轰鸣的声音才传入路明非的耳中。
他微微偏头,看见黑色如猛兽的摩托狂奔在专用列车的铁轨上。
白金色长发的女孩像是马克沁机枪发明之前草原上的骑士那样俯身紧贴机车,她的长发并未如往日那样扎起,反而任由它披肩,此刻在狂风中漫卷像是浪潮中的海藻,那对淡蓝色的眸子里金色的微光则正在缓慢褪去。
重量惊人的狙击步枪就被这姑娘拎在手里,难以想象她究竟是怎样在狂奔的摩托车上维持自己的稳定并且瞄准几公里之外的目标的……但现在看来就是这东西帮路明非解了围。
来的人居然是零,和那台狂暴的机车比起来她就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只,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那些魁梧的驼鹿扛着精灵般的女孩在荒原上跋涉……她疾驰在铁轨的枕木上、远方琉璃梵城领域边缘散发的明光将她的影子照得极高大。
恍惚间只是一秒钟,熊熊燃烧的山火里路明非与零的目光交汇了。
皇女殿下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光影在霜雪般素白的脸上流淌,樱红色的唇瓣间咬着一缕发丝,倔强又有点可爱。可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在腾起之后几乎将天际都染成一片赤红的烈焰里他感受到灵魂的深处有撕裂般的疼痛。
然后幻觉层层叠叠地出现,苍白色的码头藏在同样苍白色的山脉里,峡湾的最深处高耸入云的青铜雕像遥遥地望向北方,雕像脚下的基座上雕刻着已经堪堪褪色的红色五星……穿白衣戴防毒面具的男人和女人们围绕在身边,他们用针管把巨量的药剂从颈动脉注射到视觉主人的身体里……然后是穿着芭蕾舞裙的女孩们在花园中嬉戏,她们各自挑选着或俊美或高大的舞伴,每一个人都在笑,笑声中花园却在熊熊燃烧……
幻觉中将花园和码头都化作灰烬的大火与眼前因为直升机编队坠落和油库弹药库寻宝导致的山火几乎重叠,路明非几乎分不清到底哪边是幻觉,他望着零来的方向,那张冰霜般幽冷的小脸与幻觉中某个躲在角落并不参与狂欢的小姑娘重合。
路明非狠狠地咬破舌尖借疼痛来恢复神智,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他如今的血统应该很难再被精神类的言灵影响才对……可除了白王系的精神类言灵之外,他不知道到底还有什么力量能让自己如此失态。
回过神来之后他立刻重新拔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源稚生居然爬了起来,路明非愣了一下,沉默地用手指捻过几百度高温的刀刃,捻过的地方就像是手指捏过的橡皮那样变成薄薄一片,锋利的刀刃就如此成型了。
他提刀走向源稚生,忽然又停下。
他听到周围有什么设备在播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日本民谣,旋律熟悉,大概是在漫长的某段学生生涯中曾学习过、在某间秋天时候会有阳光从高墙上面的窗户射进来的教室。那间教室没有课桌也没有讲台,原本应该放着讲桌的地方放着一架不知道多少年岁的钢琴。孩子们的歌声就在这样一间教室里响起,他们并排着坐在低低矮矮的小凳子上,仰着脑袋一起唱同一首歌。
歌词翻译过来是“十五岁的小姐嫁到远方,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音信也渺茫。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停歇在竹竿尖上……”
唱歌的是清亮的男孩嗓音,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歌声响起的同时风好像平息了,火焰灼烧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那种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幻觉了,因为那歌声响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藏在清亮的男孩嗓音里,只发出人耳根本无法捕捉的次声波……但路明非偏偏就将他捕捉到了。
那是奇怪的梆子声,混在民谣里,让人想起牧师宣讲时的背景音乐,起初低微但越来越响亮,最后完全压过了歌声,路明非的整个世界都被梆子声填满,简直像是黄钟大吕。
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路明非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他听过这种声音,一共两次。
一次是跟绘梨衣在东京的街头狂奔逃命,另一次是跟源稚女在高天原店里,那诡异又奇异的节奏就像是死神演奏的音乐,简直能把人的灵魂生生轰碎。
那是赫尔佐格的梆子声。
恺撒和楚子航都不受影响,反倒是路明非总是因这声音变得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