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远眺可见绿茵公路如一条灰白色的缎带蜿蜒着刺入远方璀璨的光海,新宿区的灯火在夜色中密集地闪烁着,像是一座巨大的、点满烛光的佛龛,佛龛里供奉着名为东京的欢喜佛菩萨。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区与埼玉县林立的工厂在分界线上交汇,黑曜石般的深色大厦如峭壁般在此腰斩,取而代之的是工厂上方伫立直耸入云的烟囱,还有红色涂装的巨型工程器械剪影在昏暗的天幕下恢宏如巨兽。
这个国家的割裂莫名让人觉得……傲慢,东京的繁华是周围其他城市支撑起来的,埼玉县只是粗粝的基底之一。
窗外景致在高速下变得模糊,广告牌上偶像的笑脸、路灯拉出的昏黄直线、行道树墨绿的轮廓、还有路边偶尔踉跄走过醉醺醺的工装身影……一切都被引擎低沉的咆哮甩向身后。
这台黑色的迈巴赫正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在并不宽敞的县道上。
路明非靠在后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驾驶座上奥尔露恩双手稳定地扶着方向盘,那双居然有些东方韵味的丹凤眼偶尔从后视镜中扫过后座的男人。
她与赫尔薇尔自圣彼得号离开、前往英国接受检测后,已被确认拥有成为圣殿会骑士候选人的资格。
作为极北之地出身、自幼经受严苛训练的女官,她们的底子远超常人,在被编入酒德麻衣训练的新娘团后迅速脱颖而出,这才有了参与此次东京行动的资格。
副驾驶上陈先生正襟危坐,怀里抱着用灰色帆布严密缠绕的长条状物,身形如山岳。
这个年轻时横扫东南、建立起庞大基业,却又在功成之际被路明非击败并剥夺一切的男人,沉默时散发出的气魄远比许多所谓八姓家主更加沉凝可怕。
以陈先生的血统、掌握的禁忌技术及其过往地位,其实力理应凌驾于蛇岐八家下五家的家主之上。
“情报准确么。”路明非问。
“是。”奥尔露恩回答,视线仍注视着前路,车速未减,“活跃在千鹤町的暴走族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其中虽有混血种但血统低微不被猛鬼众真正看重,只视为豢养的猎犬。这种人信念薄弱底线灵活,我们的人按计划行动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他们知道的东西藏不住。”
她说话时能从容地从后视镜去看路明非的眼睛,眸子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画着淡影的眼角线条修狭。
路明非没再说话。
赤备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扎进记忆深处,挑出早已沉淀却未曾消散的恶毒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新宿与埼玉交界处附近,曼波网吧,暴走族的追杀,橡胶焚烧的气味,还有麻生真倒在恺撒面前的画面……前几天路明非还和零故地重游。
每一次再回此处都感到耻辱、愤怒、无力,时隔多年那些负面的东西仍能在胸腔里点燃跳动的火。
当年碍于规则与法律他们甚至没能用黄铜子弹轰爆那些杂碎的脑袋。这份耿耿于怀从未真正平息。
圣殿会干部从抓获的几个赤备核心成员嘴里撬出的东西印证了一些猜测。
赤备的资金来源指向猛鬼众,但猛鬼众的内线查看记录却未发现直接支援痕迹,这意味着这群暴走族可能只效忠于猛鬼众内部的某个特定人物……这是一条只听命于单一主人的恶犬。
会采用这种手段控制一群无法无天、易于煽动又不怕死的少年的人,路明非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
赫尔佐格。
年轻人更好控制,缺乏成熟的思辨,正如历史上那支著名的赤备,在需要时能成为悍不畏死的冲锋队。
“动手的时候切断整个千鹤町的电源。”路明非的声音有森寒的气息,“两个小时内我要那里变成信息孤岛,那些人辍学、无业、打砸抢、多数沾过血、手上有猎枪,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我们的行动目标是第一时间格杀外围成员,核心成员全部俘虏带走严刑逼供,我要把能套出来的情报全套出来。”
“据说赤备成员有几十个人。”陈先生皱眉。
“陈叔叔也会对日本人心软么。”路明非问。
“不是心软,我担心这种火并引起政府力量的介入。”
“没事。”接话的是奥尔露恩,“一辆高危易爆运输车已经停在千鹤町边缘,那辆车会在我们离开之后被送到事发地,事后无论是警方还是蛇岐八家都只会认为这是一群飙车的小杂碎撞上运输罐引发的连环爆炸。”
谈话间迈巴赫驶入通往千鹤町的支路。
身后一辆又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岔路、阴影中驶出无声地汇入队列,形成一条沉默而威严的长龙。
车灯划破夜色,引擎低吼汇聚成压抑的潮声。
与此同时千鹤町的另一侧入口,另一支几乎同样制式的车队也已就位,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合围。
某一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下开关,千鹤町中建筑群的灯光从外围向中心一片接一片地熄灭,迅速蔓延。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街道、房屋、招牌,仅存的自然光是稀薄的路灯和天上黯淡的星月。
突如其来的黑暗却让镇子某处原本被其他光火掩盖的景象暴露无遗……那是一栋略显老旧的二层民宅,被几十台经过爆改的机车和大排量跑车团团围住,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灼热的气流,尾灯猩红闪烁如同一大群躁动不安的红色蜂群。
他们绕着房屋疯狂转圈,车上的年轻人发出兴奋而含混不清的吼叫和口哨,不少人眼神涣散脸上带着药物作用下的癫狂,民宅内传来男人愤怒的吼骂、女人带着哭腔的央求,还有一个细弱女孩的惊恐哭声。
赤备的暴走族们正在享受他们习以为常的娱乐,破门而入的戏码即将达到高潮。
领头的是一辆漆成刺眼明黄色的机车,骑手是个瘦小、脸型似猴的男人,眼神里闪烁着残忍与亢奋。
他正咧着嘴笑,享受着手下们的喧哗和屋内传来的绝望声响。
但忽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跑车吼叫着停下,机车也歪向一边由各自车主的一条腿支撑,年轻人们茫然地回头,看到前后路口忽然有雪亮到刺眼的车灯同时亮起。
车灯像是舞台的追光将这片混乱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交汇将赤备的车队和那栋民宅全都笼罩其中。
引擎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有力,瞬间压过了暴走族机车嘈杂的嘶鸣。
就像是刚从北非战场回到国内的鲁道夫.格拉齐亚尼率领的军人包围了在西西里岛作乱的黑手党,军人们哪怕只是列队也让穷凶极恶的黑手党成员感到压迫。
狂欢戛然而止,暴走族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嘈杂的叫骂。
被强光照射许多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者。
猴脸男人脸色一沉,但嚣张气焰未减,他猛地一脚将旁边机车上一个正对着光源比中指的小弟踹了下去。
那小弟踉跄几步站到数道光柱交汇的中心,他被照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梗着脖子用浓重的关东腔破口大骂:“喂!你们他妈的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想死是不是……”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