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现在难受的很,都站了一刻钟了,雨水早就顺着领口渗了进去,官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像披了层铁皮。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台侧的赞礼官,赵半山。
结果老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眉垂目,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罗雨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老赵,不会是睡着了吧。
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垂下眼皮,脑子慢慢转悠起来。
七天。
也就七天。
怎么感觉比两年还长。
两年前那一仗还历历在目,但跟这次还是没法比,毕竟那次他这边几乎没死人。
七天了,他站在这,一闭眼还能看见火光,听见喊杀声,火枪炸膛时那一团亮光,城墙上传来的闷响,还有那股子混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粘在鼻子里,到现在都散不掉。
天亮以后他干了什么来着?
哦,对。
让周庆修城墙,让陈武收尸,让张二十拖船,让赵四押俘虏,让周逢春通告全城,让李达在南门外搭台子处决奸细。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琐事。
核算抚恤银子,清点缴获物资,跟商户们谈抚慰金,写塘报,写《守城始末记》,组织战功评定委员会,一屋子人吵了一整天,就为了谁的功劳该排前头。
还得去铜山卫营地送酒送肉,还得去城墙上看修补进度,还得筹备今天的公祭。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七天,觉都没怎么睡过,更别说写《天龙八部》了。
……
以后还写吗?
罗雨自己也不知道。
一瞬间,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火枪手。
联防队的刘大,家里有个婆娘,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
他去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箭矢射中了胸口,箭头卡在肋骨缝里,赛华佗取了半天取不出来,血把半张床都染红了。
他婆娘跪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不敢哭出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大看见罗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说不太出话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大人……城……守住了没……”
罗雨蹲下去,握着他另一只手,说守住了。
刘大咧了咧嘴,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他婆娘脸上,又移到他两个孩子身上……孩子被青雀拦在门外,大的那个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看,小的那个抱着哥哥的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大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罗雨脸上。
嘴唇又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但罗雨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放心,”罗雨说,“你的老婆孩子,我给你养着。不管以后是做工还是务农,还是读书,只要他是那块料我就负责到底。”
刘大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然后就不动了。
他婆娘终于哭出了声。
罗雨站起来,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这事写进了祭文里,写的时候,钩钩抹抹差点写不下去。
雨密了一些。
罗雨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块蒙着黑纱的石碑。
四十七个名字。
他能叫出一大半。
王老六,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上城头之前跟周庆说,他要是回不来了,能不能让他家大小子去县学读书。
陈阿四,十七岁。炸膛的时候往旁边倒,没往后面倒。往后面倒,火药会伤到装填的弟兄。他往旁边倒,自己一个人扛了。半边脸都没了。
还有张铁柱、李石头、王大勇……
罗雨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
这回功劳是立大了。
虽然塘报上他把周庆列为第一功,赵四列为第二,自己基本没怎么提,就说了个发现敌情。
但集体的胜利,第一个受益的肯定是主官,这道理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