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会怎么奖赏自己呢?
公侯伯子男,公侯是不用想了,那是开国元勋的待遇,子爵、男爵……能捞到一个吗?
他记得明朝的爵位制度,公侯伯是一等,子男是二等。子爵男爵虽然比不上公侯,但好歹也是爵位,也是可以世袭的。
不过洪武三年的那批封爵,封的全是公侯伯,子男两级根本就没授过。后来好像也没怎么授过。
算了,不想了。
最差,也应该是个世袭罔替的千户吧。
世袭千户,正五品,可以传给子孙。他罗雨一个秀才出身的七品知县,能捞到一个世袭武职,已经是一步登天了。多少人拼了一辈子命,连个世袭百户都混不上。
但千户是武职。
他一个文官,拿了武职,以后的路怎么走?
是继续当文官,还是转武职?
还是说,直接调回京城?
翰林院?六部?都察院?
都有可能。
想着想着,罗雨的目光越过石碑,越过护城河,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两年了。
修城墙,办月刊,搞海贸,练民兵,建医院,弄火枪。
他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硬生生弄成了福建沿海最热闹的码头。市舶司的抽解,漳浦一县就占了福建路的一成。
这是他的心血。
真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想起自己刚到漳浦的时候,县衙破得连个像样的后堂都没有,三班六房的人懒懒散散,城里的商户一只手数得过来,百姓看他的眼神全是冷漠。
现在呢?
三班六房的人跟着他拼了命,商户们争着抢着掏银子犒劳军队,百姓看见他会主动停下来叫一声“罗大人”。
周庆、陈武、张二十、赵四、赵鹏、王华、马跃……这些人的名字他全记得。他们的功劳他也全记得,一笔一划都写进了塘报里。
他们大概也猜到他要走了。
这几天,周庆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恭敬,现在是恭敬里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替他高兴,两种情绪搅在一起,那老小子自己大概也理不清。
陈武更直接,前天喝了点酒,红着眼眶跟他说,大人,您要是走了,漳浦怎么办。
罗雨说,漳浦离了谁都照样转。
陈武说,转是能转,就是转得没以前好了。
罗雨没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
雨丝飘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一路往下走。
罗雨又看了一眼赵半山。
老头子还是一动不动。
真睡着了?
正想着,赵半山的眼皮忽然抬起来了。
眼神清明得很,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朝罗雨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肃静……”
两个字,拖了个长音。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台上。
赵半山又等了几息,确认全场安静之后,才继续唱道:“漳浦县公祭守城阵亡将士及遇难百姓大典,现在开始……”
他退后一步,朝罗雨微微躬身。
罗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份自己写的祭文,走上前去。
(罗雨展开祭文,目光落在纸面上,沉默片刻,开口念道……)
“漳浦县知县罗雨,谨以清酒素馐,致祭于守城阵亡将士及遇难百姓之灵前:
十一月二十,海盗围城。是夜,风急浪高,贼众蔽海而来,火光烛天,喊声动地。漳浦一城,危若累卵。
尔等或执戈守陴,或负石填隘,或奔走传令,或救治伤者。有壮士中箭而殒,有少年炸膛而亡,有百姓未及入城而遭屠戮。四十七名将士,三十九名父老妇孺,魂断此役。
罗雨忝为县令,守土有责。尔等以血肉之躯,筑此城之藩篱;以蝼蚁之命,全阖县之万家。每一念及,中心如焚。
今值头七之日,设灵城外,勒石记名。雨谨陈数事,告于尔等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