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十二月初二。
金陵东北,钟山北麓,江阴侯吴良家。
王公的家才能称府,所以吴家虽然出了江阴侯、靖海侯两个侯爷,但兄弟俩的家还是只能叫吴宅。
勋贵的府邸都是朱元璋赏赐的,给你分在哪就是哪,也没人敢挑剔。
因为兄弟俩有两座府邸,而大多数的亲戚都在老家,所以三进的院子便显得很空旷。
庭院里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刀枪整齐排列,刃口擦得锃亮,西墙根的马厩里偶尔传来一声响鼻,混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飘进正堂。
院子里也没见几个婢女,仆人只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穿着深色短褐,走路悄无声息,连添茶都像在执行军务。整座宅子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噼啪碎裂的声响。
中堂里,哥哥吴良坐在黄花梨交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弟弟吴祯捧着一册《三国志通俗演义》正低头看着。
吴良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弟弟手里的书卷上。
“《三国》啊,呵呵,之前我看的时候你就在一边捣乱,说这书里的打仗写得像小儿玩闹,还说我越活越回去了,现在你怎么还看起来了?”
吴祯抬头笑了一下,“大哥你这也太小心眼了吧,我就说了那么几句你倒是都记住了。”
……
吴良四十六,吴祯四十二,两个都是粗豪汉子,在外人印象里也是不怒自威的格调,但只有兄弟俩人的时候,笑闹着跟普通兄弟也没多大区别。
……
吴良放下茶壶,“看当时你那个得瑟劲,我想忘也难。”
吴祯把书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确实是我肤浅了,当时只翻了几页就急着下结论,这几天闲来无事从头细读,才发现这书写的确实有点意思?”
“噢?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意思。”
吴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发现这烟波客,确实是懂打仗的。”吴祯的手指点了点书页,“就说我正看的这隆中对吧。我还特意问了长史,他说《三国志》里诸葛亮跟刘备说的那番话,总共不过二百来字。
可烟波客愣是把这二百来字铺陈出了一大篇……从天下大势说到荆州得失,从益州险塞说到北伐时机,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别说刘备了,谁听了能不动心啊。”
吴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空中似在回忆剧情,片刻后他也感慨道,“从前听说什么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现在想来,那就是纯吹牛,但诸葛亮不一样他确实是不世之才。
而话本里的那一段写的也确实好,噢,不仅内容好,而且那种说话方式也特别好。”
他放下茶壶,看着弟弟,“你发现没有,现在我给将校们讲道理也是按照他那个套路来的,就是你的目的是什么,那么为了达到目的,你应该怎么怎么做,怎么做会有什么好处……
这么一讲,就连最憨的那几个,他们也能听的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