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门码头,三月二十七。
江风裹着水腥气和鱼市的味道,从码头那头一阵一阵地灌过来。栈桥边的水手正喊着号子卸货,麻包从跳板上传下来,沉甸甸地砸在等候的独轮车上。更远处,几艘沙船正往北调头,吃水线压得低低的,船老大叼着烟杆站在船尾,朝岸上的人挥了挥手。
罗雨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攒动的人头,有些恍惚。上次登船是正月,如今才过了两个来月,江岸两旁的柳树已经绿了,栈桥边多了两间新搭的茶棚,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拣货,被管事模样的汉子吼了两嗓子才散开。
天下安定之后,这码头真就是几个月一个样。
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水兵们搭好跳板,江阴水寨的千户周青大步走到罗雨面前,抱拳道,“罗大人,三山口到了。这一路顺风顺水,末将幸不辱命。”
罗雨还礼,“周千户一路辛苦,罗某感激不尽。”
周青咧嘴一笑,“大人客气了。”说着转身吆喝了一声,几个水兵小心翼翼地把罗雨的箱笼行李抬下船,整整齐齐码在栈桥边。罗雨下了船,转身朝周青拱手,“周千户,后会有期。”
周青站在船舷上,抱拳回礼,“大人保重。”
陈武带着吴诚去雇车,罗雨带着小翠和田甜在栈桥边等着。栈桥尽头的茶棚里支着一张旧木桌,一个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天龙八部》,围坐的力工和等船的客商听得入神,有人手里的炊饼都忘了往嘴里送……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张着嘴听了半天,炊饼举在半空,油都滴到了膝盖上也没察觉。
田甜一边走一边扭头看,脚下绊了一跤,被小翠一把拽住。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这里连说书的都讲《天龙》,老爷真是走到哪里都躲不开。”
小翠抿着嘴笑,“可不是嘛。上回咱们从这儿走的时候,说书人还在讲《三国》呢。才两个多月,就换成《天龙》了。”
话音刚落,茶棚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这罗雨是不是有病!好好的阿朱说写死就写死!我媳妇在家哭了两天,眼睛都肿了!”
罗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身后的吴诚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小翠和田甜同时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小翠拿帕子捂着嘴,弯腰笑得直不起身,帕子差点掉在地上;田甜更是扶着小翠的胳膊笑得浑身发抖,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眼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就知道”。
旁边有个等船的书生模样的人把手里的折扇一合,摇头叹道,“塞上牛羊空许约……这罗雨是真狠得下心。”
罗雨低下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