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气一散,千军万马也是纸糊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到方阵的最前方。
他满脸络腮胡子,胡须里已经夹了几根灰色,脸上的皮肤粗糙如砂纸,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
他叫孟拓,是从边军调过来的老将,在沙场上滚了三十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四十处。
他眼神刚毅如磐石,声音洪亮如钟。
“慌什么!”
这一声大吼,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议论、忧虑、恐惧全部压了下去。
他站在士兵们面前,那两条腿像铁铸的一样扎在地上,声音中气十足,几千人的阵前,他的声音直传到后排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孟拓转过身,面向士兵们,脊背挺得笔直。
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下反着光,铠甲的甲片被擦得锃亮。
“看清楚你们站在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动作大得像是要把地戳出一个洞来,“我们在这里扎营,代表的是朝廷!我们身上穿着的是朝廷的铠甲,手里拿的是朝廷的兵器!我们是朝廷的大军。大夏王朝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士兵,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这次领队的可是八脉!神渊府府主、御灵坊坊主、九幽殿殿主,三位大人现在就在我们身后的营帐里。他们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是山崩河断。多少人练一辈子连见八脉一面都见不到,现在三位大人就在我们营地坐镇。有三位大人在此,区区妖魔,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些道理嚼碎了喂进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独目山魈妖很厉害吗?这只大妖怕不是不知道神渊府三个字怎么写。赤血狼主妖很出名吗?它是不是忘了被人追杀得逃进深山的时候了。腐骨女妖名头很响吗?上一个这么嚣张的妖魔,现在坟头草都长成树林了。在三位大人面前,这些大妖算什么东西!”
“三位大人随便出来一位,打个喷嚏都能把它们吹得灰飞烟灭!你们看,现在它们还在那里没过来。为什么没过来?因为它们也怕。它们心里也在打鼓。它们在忌惮咱们营地里的三位大人。要是它们真有把握能赢,早就扑上来了,还会在那里磨磨蹭蹭地观望试探?它们是来唬咱们的。我们要是自己先乱了阵脚,那就正中它们下怀。”
“这等小小妖魔,不足为惧!”
孟拓说话时的底气并非凭空而来。
八脉,这个名号在大夏王朝就是至高的象征。
每一位脉首,都是顶尖强者。
这是每一个大夏王朝子民就耳熟能详的常识。
他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士兵们的心脏。
大家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起来,握着兵器的手也不抖了。
是啊,怕什么?
八脉的大人就在营中。
有三位脉首坐镇,就算妖魔的数量再多一倍,又有什么好怕的?
天塌下来有八脉扛着,他们只要站好阵型就行了。
“说得对!”
“兄弟们稳住阵脚,别让人看了笑话!”
“咱们要是自己先乱了,那才叫丢八脉的脸!以后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这支队伍里待过。”
众人被重新点燃的情绪迅速转化为了战斗力。
长矛被举得更高。盾牌被握得更紧。
几名年轻士兵甚至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真正凶险为何物的轻狂。
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妖魔拼命,好在八脉大人们面前表现一番,立个功,说不定还能被收入门下。
方阵成型,战线稳固。
从高处看下去,刀枪如林,盾牌如墙,篝火映照在这一片金属上,反射出令人心安的光泽。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为迎战妖魔大军而全身绷紧、士气高昂的时候,那支正从妖魔包围圈中撕杀出来的人类队伍,就格外扎眼了。
在数千妖魔组成的黑色潮水前面,有一支数百人的人类小队,正在拼命地往前奔跑。
带队的那个人浑身浴血。
他一边跑,一边还在不断地砍杀从两侧逼近的妖魔。
骨刃横切,竖劈,斜削,每一个动作都在带走一只妖魔的性命。
速度不快,但非常稳。
队伍里的其他人样子极其狼狈至极,但跑得很坚决,因为前方就是活路。
他们看到了营地的栅栏,看到了栅栏后面穿着铠甲的人类士兵,看到了人类的篝火,看到了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在拼命地往这边跑。
有人在摔倒,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然后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救命!”
“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
“后面全是妖魔,几千只,数都数不清,救命啊——!”
人们的呼喊声嘶哑,混杂着求生的本能。
这些声音越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清晰地传进了营地栅栏后面的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栅栏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这一幕是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这……这怎么还有一支队伍从妖魔堆里跑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挠着头,满脸困惑,“那帮妖魔是围猎他们的?追了多远了?”
“能活着跑到这里,说明他们命不该绝啊。”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被那么多妖魔围追堵截,还能活下来数百人,不容易。”
“不容易又怎样?”一个百夫长皱着眉头,面色严峻,“看他们后面,全都是妖魔在追。那些该死的玩意恨不得连咱们一起吞了。这种时候打开营门放他们进来,营门一开,空隙就出来了,万一妖魔趁机冲进来怎么办?谁能担保开门的那几息工夫不出乱子?”
“没错。”另一个军官附和道,他的语气更加冷静,甚至冷酷,“营门现在绝对不能开。为了这些人人,冒着被妖魔突破防线的风险,不值当。万一防线被撕开口子,我们这边的伤亡只会更严重。”
“不能这样吧!”有人反对,是一个年轻的少尉,面红耳赤,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他们也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你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在营地外面被妖魔活活咬死吗?见死不救,咱们还配穿这身铠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