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明亮,江面还浮着一层灰蒙晨雾,远山隐在浓淡墨色里。
周沫沫往周砚腿边靠了点,小声道:“锅锅,天好黑哦~朝霞真的很漂亮吗?”
“朝霞你没见过吗?”周砚笑着弯腰把小家伙抱了起来,早上的江风还有点冷,索性张开棉服把小家伙给裹了起来。
“没有。”小家伙从棉服里探出个小脑袋,摇了摇头,有些呆萌的望向远处,“你看,那边的天红红的,好像要烧起来了……”
小家伙的话音刚落,一缕赤红自水天相接处破隙而出,转瞬霞光翻涌,橘红、绯红、鎏金次第晕染,墨蓝天幕被层层揉碎浸染。
“唔——”
周沫沫眼睛一亮,满眼震撼道:“锅锅!天……好漂酿哦!”
晨雾被霞光烘得四散消融,远处临江林木、泊岸舟船尽数裹上金红色的轮廓。
周砚看着天地骤然变色的一幕,也是有些被震撼到。
红日缓缓升出江面,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将江面染成了金色。
一艘载客的船儿摇摇向着上流驶去,击碎了金红色的江面。
周砚和周沫沫呆呆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
“哇塞!真的好美啊!我今天就要画这个!”周沫沫可兴奋了。
“好好好,你就画这个吧。”周砚笑着道,等周沫沫看够了,才带着她回了饭店。
小家伙睡意全无,洗了把脸,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颜料和纸笔,开始调色和画画,干劲十足。
就这行动力,连周砚都自愧不如。
等早上忙完,周砚准备送她去上幼儿园。
周沫沫已经画完了一幅岷江朝霞图,朝霞画得太漂亮了,橘红、绯红、鎏金次第晕染,仿若重现了早上他们看到的朝霞。
江面上,一艘船儿破浪而行,也是画得相当有张力。
艺术水平的高低周砚不太懂,但可以肯定的是周沫沫现在调色的水平越来越高了,能够准确地调出不同的红色,远非半个月前可比的。
“锅锅,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周沫沫抬头看着周砚问道。
“嗯,我看十分像。”周砚点头表示认可。
“嘿嘿~~”周沫沫闻言有些得意地笑了,用东西把画纸边缘压住,先把颜料盘和画笔给洗了,又跟周砚说道:“锅锅,等我的画干了你记得帮我收了哈。”
“要得,你放心,我会给你收的。”周砚拧了一条热毛巾来,帮小家伙把鼻子上的颜料点点给擦干净。
把周沫沫送到幼儿园,周砚骑着摩托车去石板桥头转了一圈。
国营饭店的领班今天依然带着几个服务员在桥头卖力宣传,今天没请锣鼓队,但明显比昨天从容许多,而且还准备了一些糖果分发给围观的群众们。
周砚又骑着车去了一趟开在苏稽镇中心的国营饭店,饭店门口扯着一张红底金字横幅:国营饭店二十周年庆,感恩回馈,降价大让利,菜品价格直降三成!包席15元起!
门口立着两块公告牌,把包席菜单列得明明白白。
早上饭店还没开门营业,但走过路过的客人都会驻足看两眼横幅。
“真的假的哦?这国营饭店突然转性了?”
“这横幅倒是不假,我昨天带着婆娘去点了两个菜,价格是比之前便宜了不少,味道也做的挺好吃,一看就是正经厨师做的。”
“这么说来,这国营饭店还是吃得哦?服务员打人不?”
“不光不打人,脸上的笑还没断过呢,真假不好说,反正就是对你笑,倒是挺稀奇的。”
有几个客人议论着。
周砚眉梢微挑,国营饭店这策略奏效了啊,降低菜单价,提升味道和服务之后,口碑开始逆转。
目前来说,对周二娃饭店的影响还有限,还没有反馈到营业额上,就看周日的包席预定情况怎么样了,他们跟国营饭店直接冲突的其实主要是周日这一天。
国营饭店里,严文和范庆丰正在开早会,瞧见外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跨坐着一个高大青年,不禁有些紧张道:“咦?那个是不是周砚啊?”
“还真是他!”范庆丰点头,同样有些紧张:“他怎么来了?该不会是要来砸场子吧?”
严文眉头直皱:“不至于吧?咱们宣传的时候,可是刻意避开了周二娃饭店和嘉州纺织厂的,为的就是不刺激他的嘛。”
两人刚凑到窗前,周砚已经骑着摩托车走了。
“周二娃饭店应该不会降价吧?我听说他们也刚推出了一个十五块的包席套餐。”范庆丰担忧道,“我们降价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降价就没道理了嘛。”
“有时候,我们活不下去,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严文叹了口气,眼底有些忧虑。
先前还因为饭店生意回暖颇为振奋的国营饭店众人,神情也是随之紧张起来。
严文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而看着国营饭店众人说道:“同志们,我们要坚持做正确的事情,继续回归到服务人民群众的道路上来。对手越着急,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昨天我在很多客人的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笑容,这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甚至还有夸奖厨师和服务员的。接下来我们再接再厉,争取得到更多客人的认可!”
“好!”范庆丰带头鼓掌。
国营饭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斗志昂扬。
周砚不着急,骑着摩托车不紧不慢回了饭店,转回到后厨做卤菜去了。
开饭店嘛,不能想着把客人全吃了。
二丝厂那边,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也在卖力宣传,可以说苏稽镇上人员密集的地方,国营饭店都在做地推。
唯独嘉州纺织厂这边,没见着国营饭店的宣传。
周砚认为这可以视为国营饭店的示好,不到他的地盘上拉客,至少姿态做足了,多半是不想和周二娃饭店直接冲突。
他不准备打价格战,但也不可能啥也不干。
这两天红烧鲤鱼卖的不错,15元的包席累计订出去三十二桌了,可以说一道红烧鲤鱼盘活了15元这个价位的包席套餐。
味道才是他们的竞争力,打价格战属于舍本求末了。
他准备下周一上毛血旺,给菜单再添一道硬菜。
十点钟,两个棒棒挑着四个泡菜坛子到了饭店门口,张口吆喝道:“周砚周老板在不在?”
周砚闻声出来,瞧见他们身边放着的泡菜坛子眼睛一亮:“张师喊你们送盐水来的啊?”
“对头,你就是周老板是吧?”其中一个棒棒笑着点头,“你看下,坛子完好无损,盖子也盖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盐水漾出。你看看这盐水倒哪里去,我们好把四个空坛子给张师挑回去。”
“要得,这样,劳烦两个师傅帮我把它挑到旁边的泡菜间去。”周砚招呼道,拿着钥匙把泡菜间的门打开。
前两天买回来的坛子已经晾干,周砚用白酒消了毒,将它们间隔一米,在空荡荡的门市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砚让两人把坛子放门口,解了绑着的绳子,准备自己抬进去。
“要帮忙不?这一坛连坛子还是有六十来斤哦。”棒棒看着他问道。
“没得问题,六十斤嘛,小意思。”周砚弯腰,轻松抱起一个坛子往里走去,揭开坛盖,把老盐水注入第一个坛子中。
四个小坛子倒完,刚好装满一个大坛子。
老盐水酸香十足,还有醇厚的酱香,色泽清亮,相当漂亮,入坛之后冒起一串细密的泡泡。
【一坛完美的老盐水】
周砚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了,张海真是没得说啊!
这么好的老盐水,两百斤一坛,说送就送!
这份恩情,他记着了。
以后要是真有机会开泡菜厂,张海这个首席技术指导跑不脱的。
周砚把坛盖盖上,舀了两瓢刚捞起的井水倒在坛沿上,确保密封性,这才拎着那几个中号坛子出来。
“没想到你看着瘦巴巴的,力气还挺大的。”棒棒赞叹道。
“厨师嘛,也是体力活,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噻。”周砚笑道,掏出钱包:“师傅,这一趟好多钱?”
“我们两个人,三块钱。”棒棒说道。
“来,辛苦了。”周砚给他们一人拿了一块五。
“喝点水再上去嘛,还是有那么远。”赵铁英端了两杯茶来。
“谢了啊!”两人喝了水,挑着担就走了。
周砚查看了晒蔫的洋姜、萝卜和三月青,开始准备出坯。
相比于上回做的时候的忐忑,这一次做泡菜,周砚已然成竹在胸。
满级经验在手,又有完美的老盐水,这坛萝卜和洋姜他相当有信心。
“师父,这就开始大坛泡菜了吗?”曾安蓉拿围巾把头发包起来,又换了双新鞋,这才走进泡菜间。
“做泡菜时机很重要,蔬菜的品质决定了泡菜最终的成菜品质,这一轮洋姜和萝卜做完就要等明年了。”周砚笑着说道,“来,把盐给我拿过来,我跟你说一下洋姜和萝卜的出坯要领,以及盐的用量。”
“要得!”曾安蓉抱着一箱盐巴过来。
接下来几天,周砚按部就班地出坯、装坛、调配盐水。
三月青、洋姜、萝卜陆续顺利入坛。
剩下的大半坛老盐水,周砚按比例调制了一半的盐水注入其中,又丢了几颗萝卜进去养着。
“盐水的养护还是很有讲究的,盐水要淹过泡菜,不泡满坛,也不泡空坛,随时注意盐水的温度,密封一定要做好,还要常换坛沿水……”周砚缓缓把坛盖盖上,跟曾安蓉讲解着各项要领。
曾安蓉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着,听得可认真了,合上本子,若有所思道:“难怪我之前做的泡菜总容易生花,看似做的差不多,但其实有很多细节没做到位。”
“这小小泡菜,门道多着呢。”周砚也笑了。
厨师做菜要讲究刀工、调味、火候,而泡菜师傅做泡菜,讲究的一点不比厨师少。
从泡菜间退出来,周砚把门关上,郑重其事地扣上锁。
赵铁英手里拿着预定的本子,看着进门来的周砚说道:“明天总计预定了三十二桌15元以上的包席,创下新纪录了,奇了怪,这国营饭店每天宣传的那么卖力,对我们好像没有好大的影响呢?”
“目前来说,影响确实有限。”周砚也笑了,经过前面几天的口碑发酵,十五块的包席大受欢迎,星期天的包席订单更是累积达到了三十二桌。
国营饭店这价格战打的,怎么越打周二娃饭店生意越红火啊?
周淼提着空鱼篓进门来,笑着说道:“对咱们倒是没太大影响,就是桥头那家黄记炒菜馆快死了,今天一家老小跑到国营饭店门口去闹事,说国营饭店恶意降价,以大欺小,不给个体户活路。”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啊。”周砚笑了。
桥头那家黄记炒菜馆他知道,规模不算大,主营平价炒菜,平时生意还行,客人主要以镇上的居民为主。
没想到国营饭店一降价,先遭殃的会是黄记。
周淼说道:“没办法,国营饭店价格一降,菜价跟黄记就差不多了,有些菜还要便宜一两角。但是国营饭店的装潢、味道都在黄记之上,属于全面碾压了。”
“三水,你钓的鱼呢?”赵铁英看着他那还没沾水的鱼篓问道。
周淼挠头:“看热闹去了,没下杆呢……”
众人笑而不语,已然看穿一切。
晚上营业结束,周砚跟老罗说道:“老罗,要不这个星期天先给你们轮休嘛。”
“明天三十二桌包席,还有七八桌预定的,要做十八份红烧鲤鱼。”老罗笑道:“他们哪个轮休都要得,就我休不得啊。”
周砚闻言也笑了,有些感慨道:“还得是老罗你啊,第一个星期就让周二娃饭店离不开你了,这红烧鲤鱼目前除了你,其他人还真是做不好。”
“应该的,请我来就是做这个事情的嘛。”老罗笑着道,上扬的嘴角藏不住的骄傲。
……
时间一晃,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转眼已是4月14日。
距离周卫国和曾安蓉结婚还有一周。
今天周日,不用做早餐,众人睡了个好觉,六点后才陆续有人起床。
老周同志觉少,起得最早,开了门,和章老三父子先把肉搬进店来。
上周日阿伟轮休,今天七点不到,他就到店了。
老罗昨晚回去了,他可以休一晚和半天,中午前回来就行。
上周末没回去,据说婆娘不是很高兴,所以这周六下午下了班,便和小罗早早回去了。
周砚也起得挺早,今天预定了三十桌席,蒸菜那些要提前弄,卤菜也要早点做好送到嘉州去。
周日的鱼咡湾公园,上午就有不错的人流量。
另外,周砚今天还攒了个局,把过几天负责操办坝坝宴的孔派厨师喊来,今天先开个会,给大家明确一下分工,等到办坝坝宴那两天才能做到有条不紊。
黄兵刚把卤肉拉走,周砚正在门口熏樟茶鸭,肖磊和郑强骑着车联袂而来。
“周师,葫芦鸭你研究的怎么样了?整明白了没得?好好地鸭子,是啷个变成一个葫芦的?”肖磊还没下车,就已经急切问道。
“拆掉鸭骨头,然后灌满糯米和八宝,扎成葫芦的样子。”周砚盖上熏炉盖子,不紧不慢道:“师傅,这就是八宝葫芦鸭。”
肖磊愣了一下,眼里冒起了绿光:“不是,周师你真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