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和老罗一左一右站在周砚两侧,作为八宝葫芦鸭的受害者,他们俩现在迫切想要了解葫芦鸭的正确做法,然后看看自己到底错哪了。
给鸭子剔骨自然是极难的手法,周砚也是得到了全套经验灌输,才能如此举重若轻。
不过这其实都不算最离谱的,他之前在羊城的一家粤菜餐厅吃过八宝葫芦鸽,没错,一样的做法,但鸭子升级为更小巧的鸽子,剔骨难度明显更高了。
八宝葫芦鸭原先是淮扬菜,因成为御膳而名声大噪,然后就被川菜、粤菜等吸收,又融入了各自特色,各有千秋。
比如川菜馅料用的川式八宝,粤菜则会加入海参、瑶柱等各式海鲜,主打一个同菜不同味。
哪种更好吃先不论,但粤菜确实更讲究,这山珍海味往鸭肚子里一塞,这鸭子立马身价倍增,卖的就不是鸭价了。
川菜还是比较老实的,火腿就算是高端食材了。
八十年代,粤菜能够北上嘎嘎乱杀,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有钱,就要这么吃。
就像周砚刚挣到钱那会,去烧烤摊,就点腰子,牛肉都看不上,一口气吃了十串,后来三年都没碰过这东西。
“鸭骨就这样去掉了,我们接着往下做。”周砚说道,去骨之后,再去鸭臊、鸭掌和鸭肛门,用清水把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把鸭子倒挂着沥干水分,用川盐、葱姜、料酒把鸭子里外仔细抹一道,腌制二十分钟去腥。
“鸭子先腌在这里,咱们把八宝馅调一下。这八宝大家都熟,跟做八宝酿梨差不多,糯米、火腿、莲子、苡仁、青豆、笋丁……”周砚从一旁捞出提前泡着的糯米,“我今天要做八宝酿梨,所以这些材料是提前泡好的,把蜜饯换成火腿,甜味改咸香,盐味要比八宝酿梨高些……”
肖磊原本也想记一下,一扭头瞧见小曾在旁刷刷记录,写的又快又好,又瞧了眼自己跟蚯蚓爬一样的字,索性把小本子塞回了口袋,小声道:“小曾,一会把你的笔记给师爷抄一下哈。”
“要得,师爷。”小曾点头。
“我们用绳子从里边把鸭腿和鸭翅根处绑住,然后把八宝馅料拌匀,从鸭颈处的开口填入鸭腹之中,约摸七分满,留足馅料蒸熟之后鼓胀出来的空间,防止鸭皮被胀破。”周砚一边说一边做,馅料填好之后,再用细麻绳在鸭脖根和鸭身三分之一处捆扎,收紧成了一个标准的葫芦,再把颈口用针线缝上。
鸭颈皮已经塞进了腹内,只留下一个鸭嘴在外,犹如葫芦的把。
一只葫芦鸭便有了几分形。
鸭子放在竹筛中,淋上滚烫热水,鸭皮被汆烫后紧缩,葫芦的形状越发圆润饱满。
趁热抹上糖色,然后淋上热油炸一下,鸭子表皮的色泽立马变得红亮起来。
“这个做法跟咸烧白有些像的嘛。”孔庆峰说道。
“没错,做菜嘛,逃不脱这些手法,就是运用的时候要注意火候。”周砚点头。
表皮微炸的鸭子捞出,这一步要的不仅是鸭子漂亮的色泽,还要那一重炸过之后的酥香滋味和口感。
“这个葫芦好漂亮哦!太标致了!”肖磊不由惊叹道。
“还真是鸭子变葫芦了!我说为啥子要叫葫芦鸭呢。”老罗也若有所思,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成菜。
这次考试失败,完全是吃了没见识的亏啊。
“鸭子炸定型之后,炒个料,然后把鸭子放到锅里小火慢炖,让味道慢慢浸润进入鸭子之中。”周砚另取一口锅,油热下入葱姜,然后下入热水,用糖色和酱油调味和调色。
将先前炸至金黄的鸭子下入炖锅之中,撇去浮沫,小火慢炖。
“水没过鸭子,就这样小火慢炖两个小时,让它炖耙,把味道炖进鸭子里去,鸭子皮不破,这葫芦鸭就算成了。”周砚说道。
周砚把锅盖盖上。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葫芦鸭的制作,就算完成大半了,等炖足了时间,出锅收个汁。
“高啊!周师太高了!”肖磊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欣赏:“菜谱光会背没用,能像模像样做出来的,还得是周师。”
老罗则有些感慨道:“眼睛到时学会了,不晓得自己上手啥子情况,这菜要做成,估计还是有不少鸭子要遭毒手。”
鸭子还在锅里炖着,但大家都觉得周砚已经做得八九不离十了。
口碑这一块,还得是周砚。
“成没成功,还得看一会出了锅啥子情况,可不敢先把牛皮吹去。”周砚笑道,把一旁的砧板上的鸭架剁了,准备烧个萝卜吃。
鸭子在锅里炖着,饭店后厨却跟着忙碌起来了。
中午还是有十几桌席的,蒸菜已经在锅里蒸着,该备的菜也得备起来。
孔庆峰和肖磊他们也在后厨待着,摆龙门阵,顺道也帮着搭把手,干点活路。
孔国栋背着手在菜单墙前看了良久,语气微酸道:“老罗才来半个月,已经干成掌勺大厨了啊,看看这红烧鲤鱼和毛血旺,我看要不了多久,我们乐明的菜单都不如周师这店里的菜单了。”
孔庆峰闻言乐了,悠悠道:“还要不了多久,乐明现在端得上来樟茶鸭,还是灯影牛肉、芙蓉鸡片啊?干烧岩鲤和东坡肘子有人家周师做的好吃不?葫芦鸭能整明白不?”
“唉……周师水平还是太高了,对同行一点都不友好啊。”孔国栋叹了口气,“这么一说,乐明真是前途黯淡啊,等周师把饭店搬到嘉州,我也投靠周师好了。”
孔庆峰摇头:“那不行,你做菜太难吃了,这不败坏人家名声嘛。”
“师父……你也不用说的这么直白嘛。”孔国栋无奈道。
众人纷纷笑了。
“我师父当个大堂经理还是绰绰有余的哈。”阿伟说道。
临近饭点,包席的客人陆续来了。
他们自己吃饭要晚些,孔国栋便骑上车先去国营饭店看看情况,回去好写报告。
刚到饭店门口,便瞧见门前停了一排自行车,足有十多辆。
一名服务员站在饭店门口,面带微笑地和进门的客人说道:“欢迎光临,有预定吗?好的,我带你过去。”
孔国栋微微点头,走到饭店窗前往里看去,饭店里坐了十几桌客人,以包席为主,也有零散几桌散客。
从已经上了菜的客人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对菜应该还是挺满意的,能看得到笑容。
靠窗刚好有一桌,他孔国栋笑着搭话道:“同志,听说国营饭店改过自新了,味道和服务怎么样啊?”
客人也挺外向,闻言笑着说道:“服务还可以,在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脸上看到笑容多稀奇的事嘛,今天也确实没见他们骂人和打人。
至于味道,今天这桌席整得还是相当巴适,虽然价格比之前便宜了不少,但味道反而比之前还要好,这一道道菜上来,都还是有些水准的,看样子确实都是老师傅在下厨,没有让学徒乱整了……”
说到一半,一个服务员快步走来。
那客人连忙闭嘴,缩了一下脑袋,摆手道:“我……我没说你们坏话哈。”
孔国栋忍不住笑了,这样子,一看就是遭过打的,立马进入防御姿态。
“没得事,我们接受批评的,客人要是觉得哪道菜不满意,我们还可以撤了重新做。”服务员微笑说道。
“还怪好呢。”客人嘀咕了一声,放下手继续吃饭。
“客人,你想要了解……”那服务员转而看向了孔国栋,声音一顿,眼睛睁大了几分。
孔国栋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转身向门口走去。
“孔……孔经理!”门口的服务员看到孔国栋也是惊了一下。
“你忙你的,我进去看看。”孔国栋说道,径直往店里走去。
大厅里坐了十二桌,包厢有四个是坐了客人的。
对于上个月还巨额亏损的苏稽国营饭店来说,这生意绝对算得上火爆二字了。
孔国栋把桌数记了一下,一转头便瞧见满脸堆笑的严文已经快步上前来。
“孔经理,您啥时候来的?没有提前来迎接你,实在不好意思。”严文恭敬说道。
“我是来巡查的,看看你们饭店的经营情况。”孔国栋笑着道:“老严,整的可以嘛,上回来还不见几桌客人,今天大厅和包厢都快坐满了。”
“离坐满还有一定差距,不过比起上个月,确实要好多了。”严文说道,笑容中有了一丝骄傲:“经过我们国营饭店全体员工的努力,现在客流量比起去年同期已经恢复了六成,而且还在稳步回升中。”
孔国栋微微点头:“不错,这样下去,只要做好成本控制,我看这个月就有机会重新盈利。”
严文正色道:“这也是我们的目标,争取这个月能够重新盈利,争取今年年底能够把模范饭店的称号再拿回来!”
“有志向,就能做成。”孔国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厨师帽套在头上,向着厨房走去:“我去后厨看看。”
“要得,地上可能有点滑,你小心点。”严文连忙快步跟上。
厨房里正忙碌着,范庆丰和几个老厨师负责掌勺,学徒和青年厨师现在只负责当墩子和打荷。
每一道菜端出厨房之前,都要过范庆丰这一关。
范庆丰把自己这份回锅肉出了锅,又尝了一小根鱼香肉丝,眉头一皱道:“老胡!你这个鱼香肉丝不得行哈!酸味重了点,重新炒一份,这份留着等会我们自己吃。”
“要得!”老胡应了一声,立马起锅烧油重新炒鱼香肉丝。
范庆丰经人提醒才注意到进厨房来的孔国栋,连忙道:“孔经理,你来了啊。”
“老范,我过来看看,你不用管我,只管给客人炒菜。”孔国栋摆摆手,自顾自在后厨转了一圈,查看了后厨的卫生情况,以及各种物件是否摆放整齐。
范庆丰确实很忙,也就顾不上他了。
孔国栋从饭店出来。
严文快步跟上。
“老严,饭店就是要这样管理,这样去做,才能让客人愿意来吃饭,愿意把钱掏出来给你们。”孔国栋看着他,语气有些不善:“我说你们这些人呐,就是贱,不到死到临头的时候,对客人都是把眼睛装在头顶上的。”
严文汗流浃背,连连点头:“是是是,孔经理说得对,我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进行了深刻反省。根据目前的情况,也做了很多调整,就希望能够给客人带来更好的用餐体验,把营业额重新提上来。”
“你不是晓得错了,你是害怕自己要去守水库了。”孔国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据说今年下半年会有一些新政策,这次要是翻了身,你要把队伍带好,说不定你们饭店也能有机会拿到。”
“孔经理,你跟我说说嘛,啥子政策?”严文掏出烟给孔国栋点上。
“从上个月开始,我们乐明饭店已经正式开始盈亏自负,同时把利润留在店里,可以拿出一部分来提高员工工资和福利,这个事大家都晓得嘛。”孔国栋说道。
“晓得,大家都羡慕坏了。”严文点头,乐明的工资本来就是全市餐饮行业最高的,据说上个月乐明的人,工资几乎翻倍。
这可把大家羡慕坏了,要不是水平不够,谁不想调到乐明去啊。
“这项政策执行之后,大家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性确实大涨,营业额也有明显提升,按比例上交饮食公司的分红反倒更多了。”孔国栋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我们是试点,饮食公司对试点结果很满意,所以下半年可能会扩大试点,你懂得起噻?”
严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懂得起!太感谢了,孔经理你放心,我肯定把队伍带好,争取拿下试点名额。”
“加油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孔国栋拍了拍严文的肩膀,准备走了。
“孔经理,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嘛。”严文连忙说道。
孔国栋已经上了车,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去忙你的,我去周二娃饭店吃,我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在呢,今天中午吃周砚做的八宝葫芦鸭。”
“八宝葫芦鸭……”严文看着孔国栋的背影若有所思,周砚也太离谱了吧,又来一道高端宴席菜。
八宝葫芦鸭,这可是国宴菜啊!
对付他们一个乡镇国营饭店,用得着这样吗?
真是让人头疼啊!
也难怪孔国栋跑得那么快,有八宝葫芦鸭吃,哪个留在他们店里吃回锅肉?
瞧见两个人在饭店门口驻足,严文立马收回思绪,露出笑容迎上前去:“两位同志想吃饭啊?来来来,里边请,我们国营饭店最近在做感恩回馈活动,菜价打七折……”
孔国栋回到周二娃饭店,客人的菜已经基本上齐,众人待在厨房里看周砚做菜,他也跟着转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瞧见曾安蓉在切葱花,手里握着一把红木菜刀,刀身流畅,刀柄油润,看着相当漂亮。
“耶!小曾连红木菜刀都用上了啊?这菜刀还有点漂亮哦!”孔国栋赞叹道。
曾安蓉把切好的葱花装小盘里,微笑道:“我听说师伯祖,也有一把的嘛,不晓得我这把跟你那把相比怎么样?”
孔国栋从小曾手里接过菜刀仔细看了看,又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拿过一块猪皮切了几下,眼里满是欣赏道:“要论做工,我们两把菜刀不相上下,但要说好用,你这把还要好用些。刀的重量刚好合适,也足够快,切肉皮都这么丝滑,持握感也很好,相当顺手。”
“师伯祖果然懂刀。”小曾竖起大拇指。
“那是,我玩刀还是有一手的,家里的菜刀多的时候有十多把呢。”孔国栋笑着说道,脸上难掩骄傲。
“差生文具多,光菜刀多,技术却是一分不多。”孔庆峰撇撇嘴道。
孔国栋脸上笑容一凝,表情略显尴尬。
“师叔,你也不能这么说。”肖磊跟着说道,“国栋不光菜刀多,炒勺也多的嘛,一把菜刀配一把炒勺,这是他定的规矩。”
“石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孔国栋白了他一眼。
“孔师伯,你看看我这把炒勺怎么样?”周砚笑着说道,亮了一下手里的红木炒勺。
瞧见熟悉的红木颜色,孔国栋来到灶前,惊讶道:“耶?这红木炒勺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啊?”
阿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默默后退了一步,背对着厨房门口,眼珠子已经开始乱转。
“不错吧?你试试看,手感也多好的。”周砚把锅里的干煸冬笋出锅,然后把炒勺递给孔国栋。
“确实不错,手柄打磨的很舒服,兼顾了防滑和手感,而且配重也很合理,拿着炒菜应该特别顺手。”孔国栋舞了两下,问道:“这把炒勺和菜刀跟阿伟那把是同一个师傅做的啊?”
“是吧。”
“好多钱买的?”
“这就不太好说了。”周砚笑道。
孔国栋问道:“那我想再买一把红木菜刀要好多钱呢?”
周砚说道:“十块能拿下,刀身是弹簧钢打的,硬度很高,也好用,不过数量不太多了。”
“孔立伟,弹簧钢红木菜刀才十块,你一把小炒勺卖老子十块!你烧到老子身上来了!”孔国栋握着炒勺回头盯住了阿伟,咬牙切齿。
“师父,你听我狡辩啊,这种艺术品一样的东西,每一把都是不一样的,哪能用价格来衡量呢?越小越精致,越有收藏价值噻!”阿伟连忙说道。
孔国栋闻言气息平稳了几分,问道:“那你说,你花多少钱买的?”
“没花钱,那木匠送的。”阿伟没绷住,笑出了声。
孔国栋愣了一下,旋即怒气汹汹冲向他:“龟儿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师父,你自己非要问的嘛,虽然我没花钱,但情义无价啊!”阿伟早就规划好撤退路线,撒丫子就跑。
“师伯,炒勺我还要用哈,你要打,你换把菜刀,我这把炒勺是真要十块。”周砚连忙把自己的炒勺拿回来,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其他人也笑不活了。
不过孔国栋在这事上吃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孔国栋没追上阿伟,只好作罢,咬牙切齿地回到厨房。
“师父,千金难买你喜欢,咱们不能太计较!”阿伟在旁边那道门探出脑袋劝说道。
周砚把其他菜已经炒好了,揭开一旁的炖锅,鸭肉的醇厚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热气散去,汤汁已经折了大半,一只金红油亮的葫芦鸭稳坐在锅中。
拿漏勺小心将鸭子捞出,放入提前加热过的盘子中,把绳子剪掉抽走,旁边搭配了两棵简单焯水的小青菜。
把汤汁收一收,都用不着勾芡,糯米已经让汤汁变得浓稠,舀一勺淋在葫芦鸭上。
汤汁缓缓流淌,裹满了鸭皮,色泽立马变得油亮起来。
鸭皮自然呈琥珀酱棕色,油脂浸润表皮,光泽通透不暗沉,捆扎的腰线清晰,葫芦轮廓圆润饱满。
【一只完美的葫芦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