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蜀州是最为清晰的局面,那京都府便是九州三府中最为杂乱的一角棋局。
当今圣上、清河崔家崔瑁、江南府陈家陈玄机、皇亲国戚、勋贵世家……
除去边镇武侯府外,几乎聚集所有大魏朝权势滔天的人。
这些人挤在京都府内,便就让棋局变得繁杂了。
不过这份结果只是表明陈逸当下的判断,并非真正的未来。
他很清楚。
时局变迁,人心变幻。
纵使他能算出一州一府的走向,也不可能算出每个人、每个世家的结果。
思忖片刻。
陈逸将一枚黑子从棋盒里一头扎进了京都府内。
这枚黑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他从黑子一方摘除的裴永林。
“时不我待,便要兵行险着……”
陈逸心知裴永林此人为了山族,如今算是洗心革面了。
尽管还只是初步,但不妨碍陈逸拿他当一枚棋子来用。
“如今知道裴永林身份下落的人大都身死,除了宋金简这半个人外,还有一人便是刘昭雪……”
“无妨。”
依着先前萧惊鸿所说,刘昭雪被宋金简摆了一道,应是不可能再去金陵、京都府投奔崔家。
这便给了裴永林一线生机。
仅有一线。
毕竟这些时日以来,蜀州局势变幻,难保没有传到冀州商行以及清河崔家耳朵里。
若是裴永林应对不当,回去便是送死,且还可能影响到山族、蜀州境况。
可若是他做成了……
那这盘棋就有的下了。
想到这里。
陈逸定了定心神,又看了一眼棋盘,便就继续安静的听着萧老太爷和冯二宝说话。
没多久。
“侯爷,天色不早,咱家可否先去歇着?”
“冯公公自便……”
萧老太爷示意陈逸稍等,便让萧悬槊引着冯二宝去了偏厅用饭。
待冯二宝等人走后。
萧老太爷拄着拐杖朝外走,“轻舟,来。”
陈逸应了一声,便跟在他身后,一同去往清净宅。
萧老太爷一边走,一边笑道:“轻舟,如今你已是咱大魏朝的文翰伯了,可喜可贺。”
陈逸笑了一声,没接话。
一个没什么权利的闲散爵位罢了。
很多时候,还不如他这“轻舟先生”四个字来得重要。
萧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在意,自顾自的说:“老夫知道惊鸿常年在外,冷落了你,但是……”
“如今我萧家多事之秋,惊鸿不得不如此,还望轻舟别怪她。”
陈逸微微颔首,笑着说:“老太爷,您多虑了。”
勿怪老太爷会这般语重心长。
毕竟陈逸现在早已不是当初刚到萧家的样子,不但是那些读书人口中的“轻舟先生”,还是刚刚册封的文翰伯,是九州三府第三位书圣。
身份之重,隐隐压过他这位定远侯一头。
这不是虚言。
就如方才陈逸心中所想。
文翰伯,定远侯等这些身份在一些人眼里,比天还大。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毫无用处。
相比之下。
在这个读书人能代表一方声音的世界里,陈逸的文采斐然、书道极境,比之一位武夫更受人传颂。
哪怕陈逸没有盖世奇功,不像萧老太爷那般马踏婆湿娑国,他一样能够青史留名。
这便是一位书道极境的书圣应有的地位。
陈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书圣、儒道大家这类名头。
但萧老太爷不能不在意。
萧家更不能。
萧老太爷看着陈逸这般说,笑容欣慰的说:“轻舟学识渊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倒是显得老夫有些多嘴了。”
“您言重了……”
没多会儿。
陈逸跟老太爷闲谈几句,便走出清净宅,一路朝春荷园走去。
他自是清楚萧老太爷的心思,却依旧没什么自觉。
不论他什么身份,他都只当自己是萧家赘婿,萧惊鸿的夫君,萧婉儿嗯……
“还是想想给皇帝老儿写什么字吧。”
陈逸步履轻松的穿过一条长廊,眼眸扫过两侧繁茂的花草,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句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话,相信没有哪位皇帝不喜欢……”
……
写字于陈逸而言,不费气力。
但在外人面前,他总归要表现出几分心神耗损过大的样子。
所以吧。
在他给当今圣上写完那幅字帖之后,他便让小蝶准备些吃的喝的,直接宣布闭门谢客。
萧老太爷自也清楚这一点,便安排的刘四儿、王力行等人守在春荷园外,免得让人打扰了陈逸。
也使得本打算当面聊表谢意的冯二宝直接打消了念头,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赶回了京都府。
陈逸本想着能够安生几天,静待他书圣的消息渐渐没了影响。
哪里想到,冯二宝刚走不久。
便有一人来到萧家——
陈逸几人正用着早饭,便见裴琯璃愣了一下,接着便直接跳了起来,面露惊喜的说:
“姐夫,是阿嫲,阿嫲来了!”
阿嫲?
陈逸微愣,心下便知道是山族的山婆婆来了蜀州。
“她老人家到了哪里?”
“就在外面,在萧家外面。”
裴琯璃说完,慌不迭的跑了出去。
叮铃叮铃之声响个不停。
陈逸想了想,便也跟了过去。
他知道山婆婆来到蜀州的用意,于情于理都该去见一见。
刚好裴永林的事情,若是有山婆婆在,应也能够顺利一些。
当然了。
陈逸想归想,这会儿显然不可能多说。
哪知他刚跟着裴琯璃来到前院,还没看到山婆婆所在,耳边就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你便是惊鸿的夫君……‘龙虎’?”
陈逸脚下一顿,眼眸看向前院影壁外的人影,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虽然他不知山婆婆从何处知道他的身份,但到得此刻,多想无益。
山婆婆站在影壁侧面,穿着一身老旧的族衣,脖子上也挂着一串银质的铃铛,与裴琯璃样式一样,但更古旧些。
她的身形不高,佝偻着身体拄着拐杖,正睁着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打量着陈逸。
随即她看了一眼裴琯璃,便又传音说了一句:“永林的事,老身听说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