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那绚烂斑斓的色彩仍在涌动,投射的微光与餐厅的昏黄交织。
在这处重叠的空间之中,没有血腥的死斗,也不存在诡谲的强敌,有的只是两位食客,以及一位厨师、食材。
这是相当安逸平静的一幕,希里安的心底却卷起了阵阵风暴。
到了这一步,他宁愿去面对数不尽的强敌,奋力地挥砍剑刃、纵火燃烧,也不愿在这荒谬的环境里,多停留哪怕一分一秒。
“那根本不是什么‘自愿’。”
希里安张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从生命诞生之初就被刻进骨头里的程序。
一个会思考、会痛苦、甚至懂得审美的智慧生命,它的全部自由意志被预设成乐于走向砧板,这比最直接的奴役更卑鄙。
你把这叫做绕开了伦理指控?”
好好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个空的玻璃杯,对着光检查,直到杯壁透亮得没有一丝水痕。
“所以你认为,‘自愿’必须源于某种纯净的、无预设的自由心灵?
那你告诉我,人类对‘美味’的欲望,是天生,还是后天习得?对‘可爱’生物的不忍,是本能,还是文明的教化?
翠座所做的,不过是把另一种‘预设’做得更彻底、更精巧罢了,把‘食物’的宿命,写进了智慧的灵魂里,并让这灵魂为此欢呼。”
他把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回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才是她最毒辣的地方,不是吗?”
好好先生嘴角那点惯有的笑意淡去了,“她不是制造怪物,而是制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伦理陷阱。”
“让‘食物’开口说话,让它谈论文学,让它拥有家庭和记忆,把‘人’和‘物’的边界彻底模糊。”
“况且,边界从来都是赢家划定的,凭借权力,以及一套能让你们自己安心入睡的说辞。”
好好先生坦言,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的沟壑中投下更深的阴影。
“翠座的报复,从来不是血腥的屠杀,她是把一面镜子,扔进了文明盛宴。
镜子里的倒影,就是无忧兽,一个清醒地、快乐地走向毁灭的智慧生命,她迫使所有参与这场盛宴的人看向镜子,然后问他们……”
好好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千钧之力。
“当你们将一个拥有心智、记忆和情感的他者,如此彻底地、合理合法地工具化时,你们究竟是在享用晚餐,还是在一点点啃食掉自己身而为人的那点东西?”
希里安沉默了很久,吧台的光映在眼底,明灭不定。
他长长地叹气道,“无忧兽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证明,我们的伦理,我们的文明,甚至我们对自己‘人性’的定义,在一种精心设计的合理邪恶面前,可能根本不堪一击?”
好好先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猩红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
酒液入喉,好好先生的脸上再度浮现起幸福的笑意,以至于大笑了出来。
“好吧,希里安,别那么严肃。”
好好先生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开口道,“在漫长的黄金时代里、尘世帝国的遥远历史之中,无忧兽的出现算不上什么重大的危机,只不过是一段有趣的插曲,一次来自于翠座的恶作剧罢了。”
一句近似玩笑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荒谬严肃的话题略过,变成了一粒被历史吞没的砂砾。
好好先生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
“无忧兽的肉,仅仅是它价值的一部分,它的血,才是真正触动人心,或者说,摧毁理智的东西。”
他举起杯子,对着光轻轻晃动。
血丝在融化的冰水里蜿蜒,像有生命的细蛇。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仪式,也不需要提炼,只要最简单的方式喝下去,哪怕是几滴掺在清水里,也能带来巨大的幸福感。”
好好先生斟酌着用词。
“不是微醺的愉悦,而是彻底的忘却。”
“所有的烦恼、焦虑、沉重的负担,会在那一刻被彻底抹平,就连那些足以把人逼疯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也会暂时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短暂的、空无一物的宁静沙滩。”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木质吧台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苦痛修士的血,对拒亡者们而言,像是一剂强效的止痛药。”
好好先生稍稍侧身,看向那位站在绚烂色彩中,被禁锢至今的拒亡者。
“只能暂时缓解躯体不断朽烂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折磨,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感受到一点点早已失去的、属于活人的生理机能。
心跳的搏动,血液的流淌,肌肉收缩的力量……
但那只是幻觉,是饮鸩止渴,痛苦很快会卷土重来,而且往往变本加厉。”
他放缓语速,让希里安消化这个对比。
“可无忧兽的血不一样,它提供的不是缓解,是逃避,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对一切痛苦的彻底抹除。
喝下它,拒亡者就能从那个由永恒腐朽和无尽绝望构筑的牢笼里,暂时挣脱出来。
哪怕只有几分钟,几秒钟,那种‘无忧幸福’的空白,对他们而言,恐怕比永恒的生命更具诱惑力。”
“顺便一提,”好好先生的目光收了回来,“伤茧之城现在的麻烦,可不止是内部酝酿的危机。”
“外头,盯着它的眼睛,从来就没少过,有些是明处的敌人,有些,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好好先生的提醒听起来带着某种“善意”,但结合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切,希里安心头涌起的只有更深的复杂和警觉。
好好先生对自己没有直接的、即刻的恶意,但这副平静表象下透出的那股非人的、近乎病态的深邃与掌控感,同样与善意这个词相距甚远。
“好了,故事还得讲完。”
好好先生并不在意他的心理活动,将话题拉回。
“随着无忧兽的扩散,翠座确实为尘世帝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所幸,众神们的反应很迅速,凭借那至高的伟力,强势终止了这场逐渐滑向彻底疯狂的盛宴。
大规模的清剿开始了,几乎所有的无忧兽都被找出、扑杀、焚毁,只有极少数,因为某些个体的私心、难以割舍的欲望,或者纯粹的运气,隐匿起来,残存至今。”
“面对众神的诘问与怒火,翠座,这位以热爱生命与自然的巨神,给出的回答是……”
他模仿着一种可能庄严,也可能充满讽刺的语调。
“我深爱这个世界,爱它的山川湖海,爱它的一切生灵。
正因如此,我创造了无忧兽,它们是献给文明发展的、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宏大的和谐与延续,一部分的牺牲,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话音落下,好好先生不再言语,将沉默和巨大的思考空间留给了希里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