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一分,或许两分,寂静在积累,直到几乎成为一种有形的压力。
“我向你分享这一切,并非出自于某种无聊的、猎奇的想法。”
某一刻,好好先生开口道。
“你看,事情的本质正在这里慢慢显现。是的,希里安,就是这样。”
“太多时候,一个满怀‘善意’的初衷,一个基于崇高理念的行动,最终催生出的,却是连最残酷的恶意都难以企及的极端后果。
就像翠座促使的一系列闹剧,又如终墟不忍生命的衰亡,反而将一切都拖入了那腐朽的静滞之中。”
好好先生话锋隐隐指向了更广阔的范畴。
“同理,混沌的力量,它那侵蚀、扭曲、不可名状的特质,被冠以‘邪恶’之名。但‘邪恶’这个词,太拟人化了,太过于用我们狭隘的道德标尺去衡量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存在。
混沌……或许它只是更加‘不可控’,更加漠视我们所谓的秩序与形态,而非怀揣着某种毁灭一切的恶意。”
重重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真相深渊。
希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液与灵魂的深处正潜伏着名为狂乱的力量,它正是源自于混沌之中,又奇迹般地被自己接纳、驯服。
好好先生掏了掏口袋,拿出了一件铁制的烟盒,点燃起一根手卷烟。
吞云吐雾中,他的声音继续。
“你可能还会问,为什么翠座、终墟等巨神,要做到这种程度,如同一位位病态的偏执狂。”
“答案很简单。”
“当他们最初坚定某个信念,以此为核心开辟出独属于自身的命途,并最终沿着这条路攀升至巨神之位时……”
“他们也被自己亲手铸就的这条命途,彻底地锚定、束缚、乃至定义了其自身的存在。
神性与道路合一,再无分离的可能。
偏执?
那只是从我们的角度去看的结果,从巨神们的视角里看去,那只是对自身存在根本存在逻辑的彻底贯彻,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好好先生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吐出了一口浓烟道。
“无昼浩劫之后,残存的巨神们联手推行的救世工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牺牲。
哪怕是翠座也是如此,她厌恶人类,但却热爱这个世界,甘愿献出所有。
为此,翠座分解了自身的力量、奇迹造物、命途之路,将它们化作种子,播撒向了全世界,令死去的生机重新焕发。
她还考虑到了混沌威能在现实世界的肆虐,将仅存的力量全部给予了漾生海獭,让它们在自己死后的一个又一个千年里,继续这一救世工程。”
好好先生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又聚拢。
他将话题扯了回来,给出了一个更通俗,也更具穿透力的比喻。
“来让我们换个说法吧,希里安。
与其总是追问,我想获得何等强大的力量?不如更彻底地问质自己。我准备被何种事物、何种理念、何种原则、何种存在方式所束缚?”
“力量从来伴随枷锁,你选择的道路,最终会成为塑造你、也禁锢你的囚笼。”
说完这最后一席话,好好先生脸上那种沉重的神情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他轻松、乃至有些愉悦地微笑起来,抬起手,朝着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无忧兽,做了一个手势。
“好了,探讨暂时到此为止。”他的语气变得平常,“请为我来一份烤肋排,至于具体的做法,请你自行发挥。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无忧兽欣喜地回应。
“好!”
希里安安静地坐在一旁,脑海里被一系列的信息填满,几乎要撑爆了颅骨。
好好先生的解释,不止是点明了巨神们因何偏执,在一定程度上,更是向自己解释了,想要飞升为巨神的先决条件。
此时,无忧兽低垂下了脑袋,竖瞳紧盯着自己。
“请问,你需要什么呢?”
希里安想到了什么,反问道,“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吃呢?”
“那真的很遗憾了,我的肉质非常鲜嫩……”
无忧兽又重复起了先前的话,像位热心的推销员,极力推荐自己各个部位,盼望被他人大快朵颐的那一幕。
希里安厉声打断道。
“我说,我不想吃你。”
无忧兽愣住了一瞬,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呢?明明我这么美味可口,你怎么会选择拒绝呢?”
希里安不做回应,一直紧绷的脸庞,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
“请相信我,我的美味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拜托了。”
无忧兽连连恳求,见希里安仍不为所动,它的声音渐渐扭曲了起来,发出阵阵低吼。
“吃了我啊!吃了我啊!为什么不肯吃了我啊!”
压抑怨言接连响起,希里安则病态般地笑意更盛。
此时,他开始明白为何约瑟夫会说,他听见虚间之中传来阵阵的悲鸣了,那正是无忧兽所发出的。
它在焦急、烦躁,渴望有一张张贪婪的大口,将自己吃得一干二净。
对于这般丑态的无忧兽,希里安喃喃道。
“我真蠢啊……”
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而质问道。
“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说了这么多,一步步地引导我,应该还有更深的意义吧?”
“当然。”好好先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我希望你能因此理解我,理解我做的、将要做的。”
“你在谋划着什么?”
“你之后会知道的。”
希里安立刻警觉了起来,心底好不容易平息的不安,再次涌现,变得比以往更加强烈。
“为什么?”他不解地追问道,“如此强大的你,为什么需要我的理解?”
“因为我的爱与翠座不同。”
好好先生近乎呓语道。
“我爱着你,爱着世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