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着世人……
在这一刻,希里安忽然回忆起了在荒野上的某一夜,那时大家窝在篝火旁,聆听妖魔们的嘶吼、灰雾的弥漫,谈天说地。
记不清是谁率先提出的,在许多的故事里,反派的邪恶总是很单薄,大喊着要毁灭世界、屠戮所有的生命。
可直至故事的结局,反派们也说不清自己毁灭世界的动机,更不清楚残杀生命又能得到什么。
正如怀着扭曲善意诞生的无忧兽,其存在的一切意义,便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欲,填补那近乎深渊般的欲望。
仿佛反派们的存在,仅仅是故事里需要一个与正义对立的角色。
至于他们的起源、经历,行事的动机等等,也变得不值一提。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希里安不清楚好好先生究竟是不是一位反派,可就从这一系列的发言里,他能强烈地感受到……
无比强烈的动机、发自真心的渴望,两者纠缠在了一起,塑造为了支撑其前进下去的……
——偏执。
好好先生不再言语,继续用那副期待的目光,耐心地打量着自己。
希里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
反驳他那病态的发言?控诉翠座的复杂意志?又或是仅仅对这无穷无尽的谜团与矛盾感到无力?
酝酿到了最后,希里安将话题丢了回去。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什么都好。”
好好先生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眼神瞥向一旁的无忧兽。
“比如,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吃吗?”
他继续说道,“别那么残忍,看看这只可怜的生物,它都要哭出来了。
你的拒绝就是否定了它存在的意义,想象一下,类似的事情落在你身上,你该有多难过呢?”
希里安冷冷地回应道。
“但我不想伤害它。”
“哪怕它因此痛苦万分,远胜于被你伤害?”
对话到了这里,无忧兽再次看向希里安,眼神里充满了渴求与悲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鸣响。
希里安摇摇头,依旧拒绝道。
“当然,我觉得这没什么。”
“哦?那么……”
好好先生眼神明亮了起来,身子再次前倾。
希里安则暗暗地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他已经摸索出了好好先生一些言语、行为上的习惯。
每当对话进行到这一步时,自己就像踩进了他设下的陷阱般,将被拖入又一场奇怪的诡辩之中。
事实也是如此。
“希里安,让我们换一个情景如何?”
这虽然是一句疑问句,但他根本不打算征求希里安的意见,自顾自地说道。
“假设,你的好友、爱人……算了,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
好好先生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视四周,将瞥见的每一个事物,都添加进构筑的情景里。
“总之,一个与你有深切情感连接的人,先是遭受了菌母的侵蚀,浑身长满了菌丝,又被拒亡者们施加了数道永恒之伤。
虽然通过许多手段,可以维系他的生命,但其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难以想象、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
“你会将他安乐死吗?”
希里安摇摇头,不屑一顾道。
“我不觉得无忧兽可以和我的朋友进行类比。”
好好先生摊了摊手,示意道,“仅仅是一个假设的情景,别那么扫兴,希里安。”
希里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沉吟稍许后,回答道。
“我会让他活着。
哪怕饱受最深的痛苦,以最丑陋的姿态维系,我也会想法设法地让他活下去。”
他无比笃定道,“唯有活着,才会有转机,而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不剩了。”
“听起来真棒啊,为了朋友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但是……”
好好先生故意拉长了尾音,追问道。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说,仅仅是你为了维系自身情感的私心呢?”
私心?
这个词汇用在这里,还真是精准且毒辣。
“对,这就是我的私心。”
希里安神色如常,以极为平静的口吻道。
“我不在乎我朋友个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只要他活着,能让我不感到悲伤,那么他蒙受再大的折磨,只要能存续下去,我依旧会这么选。”
他的声音渐渐严厉了起来,痛斥道。
“我不想吃无忧兽的理由也很简单,吃这种东西直让我觉得恶心,至于它有多痛苦?我不在乎!”
说到此处时,希里安头一次地笑了起来,声音爽朗。
“我又不是翠座之剑那群疯子,你以为我会关心这头丑陋生物的痛苦与存在?
我只是觉得恶心,这一切都很恶心,仅此而已。”
“对非人生物的排他性吗?”
好好先生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听起来你像个人类至上主义者,没关系,你这类人在黄金时代里也很常见。”
“随着众神的崛起,命途之路一步步地分化,很多超凡者的形体上,都呈现出了一定的非人性。”
他随口介绍道,“就比如巨神·悬雀的信徒们……”
“人类至上?狗屁不通!”
希里安厉声截断了话音,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般砸下。
“如果非要给我贴个标签……”
他咧开嘴,自踏入这诡异的餐厅起,第一次笑了出来。
“那我就是个自我至上的混蛋。”
好好先生的笑意更深了,皱纹如涟漪般在脸上舒展,那是一种近乎欣慰的、等待已久的凝视。
希里安从一开始的被动承受、顺应接纳,到了如今彻底的拒绝,选择了自己所处立场。
“我的意志高于一切,我的判断不容置疑,我的道路注定正确,也唯有我的意愿,才是衡量万物的尺度。”
他的目光倏然转向一旁的无忧兽,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从第一次见面起……
不,从你强行把狂乱之力塞进我身体那一刻起,我就厌恶你,厌恶你这种玩弄人心、践踏常理的把戏,厌恶你精心布置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场对话。”
“哪怕这一切,是以某种可笑的,名为爱的前提。”
“而现在,”希里安的手按上腰侧,“这份厌恶已经满溢出来了。”
怒流左轮被他抽出,金属机括的轻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食指稳稳搭上扳机。
枪口黑漆漆的,犹如深渊。
“既然我伤害不了你!”
枪口陡然调转,直指无忧兽那颗在微微颤动的羊首。
“那就让你的选择困境、可笑的伦理道德、还有烤肋排一同见鬼去吧。”
火光炸裂,枪声轰鸣。
希里安不选择吃,也不拒绝,而是将这丑陋的一切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