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同样是一种选择。
羊头轰然爆开,血雾呈放射状迸发,糊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鲜血淋漓。
冲击力继续传递,那根细长得畸形的肉柱脖颈,无力地向后仰折,表面的皮肤与肌肉纤维寸寸崩裂,骨头也在冲击下碎裂、错位。
紧接着,那具被强行拼凑而成的庞大身躯,像一袋被抛出的、装满湿泥的麻袋,沉重地砸在了后方倚墙而立的酒架上。
木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的酒瓶齐齐震颤,在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声响中,纷纷炸裂。
血污、酒浆,迅速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美堕落的气味。
希里安缓缓垂下怒流左轮,枪口轻烟袅袅。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仅仅是一次呼吸间,一股巨大、纯粹、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轰然涌现。
可能是无忧兽的力量在影响自己,也可能是,将压抑的局面打破后,内心极端的情绪得释放,获得了近乎报复性的巨大喜悦。
或许,两者皆有。
希里安将目光移回好好先生脸上,升腾的血气,在他和老人之间隔着一层稀薄的灰红。
“不好意思,毁了你的晚餐。”
“没什么。”好好先生随意地挥了下手,“一顿饭而已。”
他的视线垂落,停在无忧兽瘫倒的躯壳上。
那堆臃肿的肉块仍在微微抽搐,断裂的颈腔汩汩冒着暗红的血,混起透明的黏液在地板上漫开。
羊头的碎片散落在周围,一颗眼球滚到了希里安脚边,瞳孔已经涣散。
“可惜了。”好好先生遗憾道,“这东西可不多见,我也没吃过几次。”
希里安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冷硬道。
“我们该不欢而散了。”
“嗯,我觉得也是。”
好好先生点头,从吧台后绕出来,脚步声很轻,皮靴底擦过木地板,几乎没发出声音。
短暂的视线交汇时,沧桑的脸庞上仍是那副平静的笑意。
希里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两人第一次在起源之海内相遇,再到此刻这处强行拼合的空间里,他一直是那副微笑、慈祥的表情,仿佛在看待年幼的孩子。
爱着自己、爱着所有人。
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好好先生发自内心的认可,如同自己对于“自我”的极端追求。
狭隘与偏执……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细密如针。
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蜕变了,希里安说不清,但能感觉到,像冰层下暗涌的涡流,表面平静,深处却在重塑。
好好先生的手搭上他肩膀,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他肩胛骨下的肌肉,本能般地立刻绷紧。
“下次见,希里安。”
希里安没动,也没甩开那只手。
好好先生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在转身前迟疑了一下,这才像长辈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般,缓缓开口道。
“对了,外面那个拒亡者身上带着一支圣愈之血。小心点。”
随着好好先生的告别,四周凝固的色彩开始流动,斑斓的色块像融化的蜡,边缘模糊、交融,虚间与餐厅重叠的结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帆布被缓慢扯开。
空间正在分离。
希里安突然开口,“你要去做什么?”
好好先生没有回头。
他走向那片逐渐沸腾的色流,张开双臂,动作舒展得像要拥抱前方无形的什么。
也许是整个灵界,也许是更遥远的东西。
“去拯救世界。”
声音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狂热。
“为你,为我,为所有人,缔造一个永恒的乐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间彻底扭旋。
景象碎裂、重组。
好好先生站在一处高耸的指挥席上,脚下是宽阔得令人窒息的舰桥,弧形视野舷窗外,灵界癫狂的色彩无声翻涌,紫红与靛青的涡流缓慢旋转,偶尔爆开一团珍珠白的闪光。
舰桥内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仪器低鸣、数据流刷过屏幕的沙沙响,数十个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影在下方忙碌,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终端前操作、汇报。
空气里有一股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好好先生脸上的微笑一点点褪去,肌肉的弧度拉平,眼角的皱纹被抻开,最后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冰冷、坚硬,像淬过火的钢。
随着他的归来,接连的播报声从四面八方的终端传来,冰冷而精准。
“目标坐标已锁定。”
“周边区域完成封锁,他无处可逃了。”
好好先生轻点着头,声音不高。
“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即可。”
语毕,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间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剧烈地扭动、变形。
舰桥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金属墙壁与闪烁的屏幕碎裂成流光的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而喧嚣的灵界。
他悬浮于虚空,脚下无依,唯有斑斓狂乱的色彩在四周翻涌。
好好先生垂眸俯瞰。
下方,一道漆黑庞大的身影正缓缓蠕动,身躯几乎遮天蔽日,所经之处,流动的色彩纷纷畸变、崩溃。
忽然,四周流动的色彩突然板结、硬化,形成透明的牢笼,阻止了它的蠕动,映出庞大身躯上不断起伏的皱褶与阴影,将其困在原地。
身影缓缓清晰,那是一头山脉般庞大的蛆虫。
它的体表并非肉质,而是一种胶状质感,半透明中透出污浊的暗绿与深灰,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前端只是一团不断扭动的肉质突起,浮现又消失类似人脸的轮廓。
蛆虫仍在蠕动,挣扎般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一团溢散的能量,如流星般撞击在它体侧。
撞击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溅射。
那股能量在撞击的位置开始鼓起、蠕动,能量本身被扭曲、重塑,不再保持原有的形态与性质……
转化。
数秒之间,能量消散,转而凭空析出无数细小的灰色蛆虫。
它们缠绕、翻滚,在灵界内扩散。
不止是能量体,哪怕是漂浮的残骸、破碎的尸体,乃至是同样在灵界内肆虐的妖魔们,只要接触到蛆虫的瞬间,都开始发生同样的畸变。
物质被消化,概念被污染,一切都被同化为蛆虫的形态。
所过之处,灵界的底色被涂抹成腐败的灰白,细小的蛆群如雪般簌簌落下,又像活着的尘埃。
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繁衍,一场寂静的吞噬,而这一切,都被上方那道悬立的身影,静静注视。
好好先生低声道。
“如果说,恶孽·共一是想要将一切融合,回归于初始的原点,那么你所企图的,便是将世间万物塑造为与自己一致的存在。”
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庄重如举行仪式。
顷刻间,整片区域的力量,无论是清澈的源能,还是癫狂的混沌威能,尽数向他掌心汇聚、嘶鸣、交织。
力量疯狂汇聚,光芒节节攀升,凝成一把十字长枪。
枪身如山岳般巍峨、庞大,表面流转着冷硬的神性光泽,犹如天神裁决尘世的巨武。
好好先生松开了手。
十字长枪骤然坠落,撕裂凝固的色彩,贯穿封死的空间,向着那漆黑巨影笔直坠去。
无声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