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亭县外,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彻天地。
就在大军临近历亭县城城门之时,只见城门洞开。
温禾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憔悴和狼狈,急匆匆地从城门内跑了出来。
温禾身旁的校尉,见状当即警惕起来,对着身边的两个骑兵,沉声道:“你们两个,上前查看,小心有诈!”
“诺!”
两个骑兵应声而出,快速上前,拦住了那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见状连忙停下,对着温禾方向恭敬地作揖。
“下官历亭县县令王之远,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漠。
“你认得某?”
王之远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的神色,连忙解释道:“回县伯,下官是贞观元年明经科出身,当年春闱之时,曾有幸在考场之上,见过县伯一面。”
温禾闻言,微微颔首。
只是温禾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
历亭豪族集结叛军,发动叛乱,王之远作为历亭县令,难免会被牵扯其中。
他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望着王之远,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历亭叛乱,本地豪族集结叛军,勾结崔氏残余势力,举兵反唐,此事你可有被裹挟?”
温禾感觉这个王之远应该没有被牵扯到叛乱之中。
毕竟若是他顺从叛军,与豪族同流合污,此刻叛军溃败,他要么早已跟着叛军逃窜,要么就会紧闭城门,负隅顽抗,绝不会如此狼狈地出来迎接自己。
但也不排除王之远运用逆向思维,故意装作狼狈不堪,想要迷惑自己趁机脱身。
温禾不得不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王之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径直在温禾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声泪俱下。
“下官有罪!下官无能!昨夜历亭豪族集结叛军,攻破县衙,下官被叛军囚禁起来,受尽折磨,方才趁着叛军溃败之际,才得以被解救出来。”
“下官未能守住县衙,未能保护历亭百姓,罪该万死,还请县伯降罪!”
他心中清楚,自己身为历亭县令,辖区内发生叛乱,无论他是否被裹挟,是否尽力抵抗,都难辞其咎,轻则被罢官,重则被流放。
温禾淡漠地睨了他一眼。
“起来吧,先让人将他拿下,严加看管,等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处置。”
他没有立刻相信王之远的话,也没有立刻降罪于他,而是决定先将他关押起来,仔细审问,确认他没有参与叛乱,再做打算。
“谢县伯!谢县伯手下留情!”
王之远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丝希望,任由身边的士兵将他捆绑起来,没有丝毫反抗。
他知道自己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温禾随即下令,让大军入城,接管历亭县城,清除残余叛贼,安抚百姓。
可就在这时,身旁的校尉连忙上前,躬身说道:“县伯,不可!如今历亭城内局势不明,叛军残余势力尚未彻底清除,城门洞开,难免有诈,若是大军贸然入城,恐会陷入埋伏。”
“不如让末将,先带领一部分兵马入城探查,确认安全之后,县伯再带领大军入城,更为稳妥。”
校尉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温禾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认同了校尉的提议。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带领两千骑兵,先入城探查。”
“末将遵令!”
校尉躬身领命,随即转身,挑选了两千精锐骑兵,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历亭县城内疾驰而去。
温禾则带着其余的人马,在城外等候,目光紧紧注视着城内的动静。
没过多久,城内便传来了一阵厮杀声,不过厮杀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便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片刻,一个士兵骑着战马,急匆匆地从城内跑了出来,对着温禾躬身禀报道。
“启禀县伯,校尉大人已经带领士兵,控制了城墙等关键部位,清除了城内的残余叛贼,确认城内没有埋伏,请县伯带领大军入城!”
温禾闻言,点了点头,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
他抬头望去,只见历亭县城的城墙上,原本叛军的旗帜,已经被拔掉,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分醒目。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
温禾高声下令。
随着温禾的一声令下,其余的一千八百名精锐骑兵,纷纷骑着骏马,朝着历亭县城内疾驰而去。
进入历亭县城后,温禾发现城内的景象,十分萧条。
每家每户门窗紧闭,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百姓的身影,只有一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杂物。
偶尔有几声孩童的啼哭,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却又很快被压抑下去。
看来刚才那个校尉进城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一些叛军抵抗,虽然很快就被平定,但还是造成了一些伤亡。
温禾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着历亭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县衙后,温禾当即下令,让大军在城内巡逻。
一方面,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防止残余势力再次作乱。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护城内的秩序,保护百姓的安全。
随后他又让人,将被关押起来的王之远,带到自己面前。
王之远被带上来后,他对着温禾,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低着头不敢说话,心中满是忐忑。
温禾坐在县衙的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之远,某念你并非有意参与叛乱,而且被叛军囚禁,也算遭受了磨难,今日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某要你将历亭所有参与叛乱的豪族名单,一一列举出来,若是你能如实列举,便算你将功赎罪,某便可以向陛下进言,从轻处置你。”
王之远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喜,他没有半分犹豫,连忙躬身说道:“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如实列举,争取戴罪立功!”
他心中早就将历亭的这些豪族,恨之入骨。
若是没有这场叛乱,他在历亭县令的位置上,日后定然能够步步高升,仕途一片光明。
如今,有了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珍惜?
温禾点了点头,示意一个将士,给王之远拿来纸笔。
王之远接过纸笔,连忙走到一旁的案几前,伏案疾书。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带领士兵入城的校尉带着几个士兵,押着一群俘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着温禾躬身禀报道。
“启禀县伯,末将带领士兵,在城内清查残余叛贼之时,抓到了一些俘虏,这些人都自称是历亭本地的豪族子弟,或是豪族的亲信,他们说想要向县伯请罪,祈求县伯手下留情。”
温禾闻言,只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必见了,全部杀了。”
“你再带领一部分士兵,去将这些豪族的家产,全部抄没,登记造册,封存起来,若是发现有人私藏家产,或是勾结残余势力,一律从严处置,格杀勿论!”
“诺!”
那校尉,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带着士兵,押着那些俘虏,下去处置了。
正在伏案写名单的王之远,闻言手中的笔顿时顿了一下,诧异地面向温禾看了一眼。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高阳县伯竟然如此果决,面对豪族的请罪,竟然连见都不见,就直接下令处死。
在他看来这些豪族虽然参与了叛乱,但毕竟是历亭的名门望族,多少应该留几分情面,或是交给陛下处置。
温禾察觉到王之远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地问道:“怎么?你是有什么难处?”
王之远闻言,顿时回过神来,心中一惊,连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的神色,连忙说道:“回县伯,没有难处,没有难处!”
他心中清楚,自己如今还处于戴罪立功的阶段,根本没有资格,对温禾的处置说三道四。
温禾看着他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淡了。
没过多久,王之远便将历亭参与叛乱的豪族名单,全部列举完毕。
他拿着名单,快步走到温禾面前,躬身将名单递了上去,恭敬地说道:“县伯,历亭参与叛乱的豪族,一共十二家,下官已经全部列举完毕,他们的家产、势力范围、依附之人,都一一记录在上面,没有丝毫遗漏,请县伯过目。”
温禾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名单上,详细记录了十二家豪族的相关情况。
温禾将名单放在案几上,语气平静地问道:“王之远,你详细说说,历亭的具体情况。”
王之远连忙躬身说道:“回县伯,历亭乃是大唐的下县,全县人口,不过两万人而已,却有十二家大姓豪族。”
“这十二家豪族,在历亭经营多年,势力庞大,相互勾结,垄断了历亭几乎全部的耕地和商业。”
“他们都是早年依附于清河崔氏,靠着崔氏的势力,在历亭一带,强征暴敛,欺压百姓,侵占农户的耕地,逼迫百姓成为他们的佃户,受尽了他们的剥削和压迫。”
他说到这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
似乎是有些不平。
温禾听得出来,他只怕是早就对那十二豪族不满了。
他这个县令,在这历亭想来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早早就被那十二豪族架空了。
王之远越说越激动。
“此次叛乱,便是这十二家豪族,被崔氏残余势力蛊惑,担心县伯在贝州推行的分田之策,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会收回他们侵占的耕地,所以他们便暗中勾结,集结了五千人马。”
“这些人马大多是被他们裹挟的佃户和无辜百姓,这些百姓平日里受尽了豪族的剥削和压迫,被豪族以威胁,不得不加入叛军,他们都是无辜的,并非真心想要谋反。”
王之远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他身为历亭县令,却无法为这些百姓做主。
王之远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对着温禾躬身求请道:“县伯,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求县伯开恩,从轻处置他们!”
温禾闻言,点了点头。
“某知道了。”
听到温禾的话,王之远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磕头谢恩:“谢县伯!谢县伯开恩!县伯仁厚,百姓定当感激县伯的大恩大德!”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王之远,你亲自带人将这十二家豪族的家人,全部关押起来。”
“这十二家豪族的为首之人全部直接处死,至于那些被裹挟的百姓,让他们全部归家,归还他们被豪族侵占的耕地,安抚他们的情绪。”
顿了顿,温禾又继续说道。
“另外,清点十二家豪族的资产,包括耕地、房屋、金银珠宝、粮食等,一一登记造册,封存起来,此事,某便交给你去办。”
“你要亲自督办,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也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若是出现差错,到时候,两罪并罚,定不饶你!”
王之远闻言,顿时诚惶诚恐,连忙对着温禾,双膝跪地,语气恭敬而坚定地说道。
“下官遵令!下官一定亲自督办,定不辜负县伯的信任!”
他万万没有想到,温禾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去办。
温禾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
用王之远一来是试探,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和那所谓十二豪族牵连。
二来,如果王之远没有和他们牵连,那么他便是那个最恨十二豪族的人。
这样的人用起来就是一把快刀。
温禾随即转头,对着身边的校尉说道。
“你带领一千人马,留在历亭,协助王之远,清点豪族资产,看管豪族家人,维护城内秩序,安抚百姓,清除残余叛贼,确保历亭的局势,稳定下来,不得出现任何乱子。”
“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立刻派人,快马传递消息,告知某。”
“末将遵令!”校尉躬身领命。
安排好历亭的事宜后,温禾便带着其余的一千多人,骑着骏马,朝着漳南的方向返回。
他担心漳南那边出事,所以历亭这边只能先交给王之远。
温禾带领大军,一路疾驰,抵达漳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此时的漳南县城,战事已经完全结束,城内的秩序,也已经基本恢复。
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尸体和杂物,安抚百姓,抄没叛贼的家产,一派忙碌的景象。
温禾刚一进城,就看到段志玄站在县衙门口,正在指挥手下的将士,搬运抄没的家产,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看到温禾过来,段志玄连忙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他。
见他无事,段志玄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嘉颖啊,你可算回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此次漳南叛乱,一个叛贼都没跑,全部都被我们抓住了,就连那个自称夏王的窦歌,也被我们生擒活捉了。你要不要见见那位夏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温禾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屑地说道:“不必了,一个被崔氏残余势力利用的蠢货罢了。”
在他看来,窦歌不过是一个被崔氏残余势力蛊惑的棋子,没有任何能力,也没有任何野心,只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蠢货,根本不值得他亲自接见。
段志玄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随即说道:“好,既然你不想见,那我就下令把他杀了。”
“对了,那些撺掇窦歌造反的崔氏族人,我们也全部都抓到了,一个没跑,你看是要全部斩首,还是交给陛下处置?”
温禾沉吟了片刻,语气平静地说道:“不,不要杀了他们,将这些崔氏族人,全部都送到长安去,交给陛下处置。”
段志玄闻言,顿时不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连忙问道:“为何?杀了他们,不是更干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