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县城的官道上,一行身着官服、腰佩刀剑的人马,正疾驰而来,尘土飞扬。
为首之人面容清癯,正是大唐工部尚书阎立德。
不多时,阎立德一行便抵达了东武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敞开,两侧的卫兵见来人声势浩大,且为首之人身着紫色官袍,知晓是高官降临,连忙躬身行礼,高声唱喏:“恭迎上官!”
阎立德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无需多礼,带着人径直走进县衙。
他目光扫过县衙大堂,却并未看到那个他要找的身影,只有两个身着常服的年轻人,正坐在大堂一侧的案几旁,低声商议着什么。
二人见阎立德进来,连忙起身,快步上前见礼。
肖怀真没见过阎立德所以不知道,但长孙冲却一眼认出了他来。
“下官长孙冲,拜见阎尚书!”
听着长孙冲的话,肖怀真顿时诚惶诚恐。
“下官肖怀真,拜见阎尚书!”
阎立德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径直问道。
“嘉颖呢?为何不见他的人影?”
长孙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地说道。
“阎尚书有所不知,那温禾已经五六天没有回县衙了,如此玩忽职守,置百姓安危、地方政务于不顾,阎尚书可不能视而不见,理应向陛下参他一本才是!”
温禾不在,这东武几乎所有的杂事都落在长孙冲的头上。
还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搞得他暗地里学初级物理的时间都没有,心里全是怨怼。
阎立德闻言,眉头微蹙,冷冷地睨了长孙冲一眼,随即板起脸。
“老夫乃是工部尚书,掌管天下工程营造之事,不管吏部的考核弹劾之责,若是你对嘉颖有看法,或是觉得他行事不妥,倒是可以写信告知你父亲,让他在陛下面前进言。”
长孙冲的那点小心思,阎立德哪里看不出来。
你个小辈还想利用老夫?
你阿耶都不敢。
长孙冲闻言,脸上的不满顿时僵住,心中一慌,连忙低下头,躬身拱手。
“下官不敢!”
阎立德没有理会他的赔罪,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将目光转向肖怀真,问道:“你可知嘉颖到底去了哪里?老夫有陛下的圣旨要传给他,耽搁不得。”
肖怀真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地回禀道:“回阎尚书,高阳县伯与太子殿下一同,前往漳南巡视新建的码头去了。”
“哦?”
阎立德闻言,不禁诧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嘉颖这动作,倒是够快的!”
在他看来,码头建造乃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温禾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启动码头建造工程,这效率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闻言,肖怀真躬身说道:“县伯对漳南码头的建造十分重视,亲自制定了详细的施工方案,还调派了大量的工匠和民夫,日夜赶工,只求能早日完工,投入使用。”
阎立德点了点头,眼中的惊讶渐渐散去,随即说道。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亲自前往漳南。”
肖怀真连忙说道:“阎尚书,漳南一带刚经历过叛乱,路况虽已恢复,但仍有一些地方不便通行,还是让下官安排一个熟悉路况的人,为您引路,也好省去一些麻烦。”
阎立德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不必了,老夫带着府兵将士前来。”
说罢,阎立德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工部官员和禁军将士,径直走出县衙,朝着东武北门的方向而去。
肖怀真和长孙冲,连忙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县衙大门,直到阎立德一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长孙冲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竟然让阎立德亲自前来,看来陛下对市舶司格外器重啊。”长孙冲微微蹙眉。
他很清楚,李世民对市舶司越重视,对温禾便越会重用。
好气啊!
为何我长孙冲的仕途面前,要出现一个温禾!
“高阳县伯为国为民,陛下体谅他。”肖怀真笑道。
长孙冲闻言,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温禾不在,你无需谄媚。”
闻言,肖怀真没有解释,只是笑笑。
他可没有谄媚虚伪,他说的是真心话。
长孙冲见他不说话,顿时恼怒,甩着袖子自行走了。
可是走了一半,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咳,那个,之前你给我的那一部分书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你……”
“哦,县衙的书房就有后续的,若是长孙县丞有什么不解的,可以来问下官。”肖怀真笑得十分和善。
他脸上这笑容,长孙冲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让他感觉一阵恶寒。
他又是一声重哼,甩了把袖子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
阎立德一行,出了东武北门,沿着宽阔平坦的水泥路,朝着漳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阎立德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的景象,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就在他们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商队。
这支商队,一共有几十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都装满了货物,用帆布仔细遮盖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包裹形状。
商队的随行人员,大约有几十人,个个神色警惕,腰间大多佩着刀剑。
这支商队,也是从东武出发,朝着北面的方向前行,正好和阎立德一行,顺路同行。
阎立德见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对着身边的随从,问道:“前面那支商队,是从哪里来的?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货物?看这规模,倒是不小。”
随从连忙躬身回禀道:“回尚书大人,看这商队的旗号,应该是东武本地的商队,车上装的,想必都是东武本地生产的货物。”
阎立德闻言,心中的好奇更甚,随即下令,让队伍加快速度,追上那支商队。
不多时,阎立德一行,便追上了商队,并行前行。
那商队的商人见他们追赶,心中不由警惕起来。
阎立德掀开车帘,询问商队哪位是主事的。
不一会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汉子便迎了上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阎立德的马车旁,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贵人。”
阎立德见状,向着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你便是这商队的主事?这些货物是要运到哪里?”
商人语气恭敬地说道:“回禀贵人,小人正是这商队的主事,姓王名富贵,这些马车上装的,都是我们东武本地出产的货物,准备运到辽东去贩卖。”
阎立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十辆马车,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继续问道:
“哦?都是些什么货物,竟然送到辽东去?”
王富贵谄媚的笑着,连忙说道:“回贵人,车上装的布匹和玻璃罐头,高阳县伯说了,这些东西若是运到辽东去,尤其是卖到高句丽、新罗等地,就能卖个大价钱,最少也能翻好几倍的利润。”
阎立德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趣。
他早就听说,温禾在东武发明了一种水力驱动的纺车,纺织效率极高,而且纺织出来的布匹,质量也十分出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到。
如今听到王富贵这么说,心中顿时生出了想要亲眼看一看的念头。
“可是水力驱动纺车织出来的?”阎立德笑着问道。
“老夫倒是听说过此事,只是一直未曾亲眼见过。你们经常在东武采购布匹,想来应该见过这种水力纺车吧?”
“见过,当然见过!那水力纺车,就在东武城外的清河边上呢,小人之前,还去看过好几次呢!”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看着十分憨厚的汉子,快步走到阎立德的马车旁,大声说道
王富贵见状,心中顿时一惊,连忙上前,呵斥道。
“吴大憨,不得无礼!这位是贵人,岂容你如此放肆,随意插话!还不快向贵人赔罪!”
他心中暗暗着急,担心吴大憨的鲁莽会得罪眼前这位大人物。
王富贵一边呵斥吴大憨,一边对着阎立德,躬身赔罪道:“贵人恕罪,贵人恕罪!这吴大憨,性子憨厚,不懂规矩,说话不知分寸,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不要见怪!”
吴大憨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慌乱,连忙对着阎立德,躬身行礼。
“贵人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一时嘴快,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不要怪罪小人。”
阎立德看着吴大憨憨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老夫不怪你,这汉子性子耿直、说话实在,倒是难得,老夫也只是好奇,想要问问水力纺车的事情,你若知晓,可以为老夫说说。”
见阎立德没有生气,王富贵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多谢贵人宽宏大量,多谢贵人宽宏大量!”
阎立德笑了笑,目光又转向王富贵,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说道:“王掌柜,既然你车上有东武生产的布匹,能否取一匹来让老夫看一看,也好见识一下。”
王富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犹豫。
这些布匹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上好货物。
可眼前这位贵人,身份尊贵,他又不敢得罪,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
阎立德身边的禁军将士,见王富贵犹豫不决,顿时面露不悦,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大胆,你可知这位是何人……”
那将士正要说出阎立德的身份时,
阎立德见状连忙抬手拦住那名将士,笑着说道:
“不得无礼!王掌柜,不必害怕,老夫并非要强夺你的布匹,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一看,若是布匹真的好,老夫或许还能帮你引荐一下,将这些布匹卖到长安去,到时候,你可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为难王富贵,毕竟这些商人也是为了谋生,不容易。
他之所以这么说,既是为了打消王富贵的顾虑,也是真心觉得,若是东武的布匹,真的像王富贵说的那样好,卖到长安去定然会十分受欢迎。
王富贵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说道:“贵人恕罪,小人并非犹豫,只是担心,布匹粗糙,入不了贵人的眼,既然贵人想要看看,小人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若是能将东武的布匹,卖到长安去,那他可就赚大发了!
长安乃是大唐的都城,富贵人家众多,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而且长安的物价也比东武高出不少,若是能将布匹卖到长安,他的利润,至少能再翻一倍。
更何况,眼前这位贵人,还说能帮他引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王富贵连忙转身,快步走到一辆马车旁,让人掀开帆布,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匹布匹。
这匹布,颜色是淡青色,质地细密,手感柔软,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确实十分出众。
王富贵捧着布匹,快步走到阎立德的马车旁,恭敬地递了上去,说道:“贵人,您请看,这就是我们东武工坊生产的布匹,您摸摸看,质地十分细密,手感也很柔软,比市面上的中等布匹,要好上不少。”
阎立德接过布匹,伸手轻轻抚摸着,脸上顿时露出了大吃一惊的神色。
他常年在长安,见过无数上好的布匹,无论是江南的丝绸,还是北方的麻布,他都十分熟悉。
可眼前这匹布,虽然比不上江南最上等的丝绸,却比市面上的中等布匹,要好上太多。
而且布料的韧性也十分不错,若是做成衣物,不仅舒适还十分耐用。
阎立德心中暗暗赞叹,嘉颖果然有本事,仅仅是一个水力纺车,竟然就能纺织出如此优质的布匹。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不错不错,这布匹确实不错,这般质地的布匹,在长安的市面上,少说也要两三贯钱一匹,若是运气好,遇到识货的贵人,价钱还能再高一些。”
王富贵闻言,却摇头笑着说道。
“贵人如此说,那小人觉得还是不拿到长安去卖的好。”
阎立德闻言眉头微蹙,觉得这个王富贵有些不识好歹了。
难道还有比去长安卖布更赚钱的?
“哦?你这是还看不上这两三贯钱?难不成还有别的地方比长安更赚钱?”
王富贵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故作神秘的笑说道:“贵人说得没错,确实有比长安更赚钱的地方。”
“高阳县伯说了,这布匹,若是卖到高句丽去,少说也能卖十贯钱一匹,若是卖到新罗、百济等地,价钱还能再高一些,这可不比卖到长安,要赚钱得多!”
“十贯钱一匹?”
阎立德闻言,不禁摇了摇头,说道。
“虽是如此,可你要知道去辽东的路可不好走啊,沿途不仅有劫匪出没,而且路途遥远,万一货物受损,或是被劫匪抢走,你可就血本无归了。”
他常年负责工程营造,对各地的路况,十分熟悉。
去辽东的路,确实十分艰难,尤其是从东武到辽东,沿途多是山路,路况复杂,而且刚经历过战乱,劫匪横行,想要将这么多货物安全运到辽东,确实不容易。
王富贵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道。
“贵人说得是,现在去辽东的路,确实不好走,运输也十分艰难。”
“但那只是现在,以后就不一样了。”
“高阳县伯正在漳南建造码头,打造海船,等码头建成,海船造好之后,我们就可以走水路,从漳南码头出发,沿着海岸线,直接运往辽东,运往高句丽、新罗、百济等地。”
阎立德闻言,不禁失笑。
他终于明白,温禾为何要执意建造市舶司和海船了。
即便是这个商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暴利,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如果以后商贸可以走水路,那只怕这河北道的商人都会趋之若鹜。
辽东虽然贫瘠,可他们却拥有大量的铁和铜。
这可都是暴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