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您对天启之年,一直都非常悲观?”
卢修斯眼神黯淡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死城中那些被活体城墙吞噬的同袍,以及预言书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
他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啊……可以这么说吧,毕竟黄金预言已经昭告了最后的结局。”
颂莉娅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到肩前。
笑容没有丝毫收敛,反而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开口: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投靠深渊呢?”
卢修斯愣了一会,表情有些惊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句话从一名首席圣魔法师口中说出,简直如同晴天霹雳般亵渎神明。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随后又尴尬地笑了笑,将这当成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特殊幽默感。
“颂莉娅小姐,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太……不合适吧?”
颂莉娅眨了眨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反而带着审视的兴味。
“会吗?只是想看一看,第四军团长的立场是否坚定?”
听到这句解释,卢修斯脸上的尴尬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圣骑士的肃穆与庄严。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颂莉娅的肩头,望向窗外那座阴云笼罩下的死城……
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沉重、悲悯,以及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们无比希望这个世界获得救赎……即便大地遍布绝望,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
颂莉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像极了舞台上的那种大男主……
那目光中似乎在称量着什么,又似乎对这个标准的答案,感到一丝兴致索然。
随后,她重新挂上那副明媚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果然是个内心毫无阴暗的人呢?好吧……加油。”
说完,颂莉娅便转身离开。
白色长袍在回廊的光影中拂过,连同那阵似有若无的清香一同远去。
卢修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写满了落寞……
他抬手在胸口画了一道圣纹,低声祈祷了一句,才迈步离开。
……
另一边,圣纹军营地最偏僻的角落……
临时的刑讯营帐,被布置在一片孤立的空地上,四周由第六厅的执事亲自看守,闲杂人等无法靠近;
帐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深红色的小旗,那是教会审判庭专用的标志。
营帐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铜制油灯在桌角燃烧,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暗黄;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朱利安被铁链死死锁在审讯椅上……
他华丽的参谋制服早已破烂不堪,胸前的金线纹章被撕扯得只剩半截。
头发凌乱地黏在额前,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几近癫狂的疲惫。
第六厅枢机司铎,殉道骑士伊莲娜站在桌前,正在整理着一摞厚厚的口供。
身上那套黑色的修女服一尘不染,只有指尖沾有些许血污,面无表情。
朱利安早已心里崩溃,将城内发生的一切都交代了一遍。
从他如何在卢修斯手中骗走赦罪圣牌,到他在指挥室如何谎报军功,再到他在审判庭上如何信口雌黄陷害米尔与阿莱西娅;
但唯独没有说出“魔法协会·灵议院”那封密信之事。
伊莲娜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入卷宗,抬起眼睛,平静地开口:
“你的所有罪行,将一式三份,分别送回圣城、帝国皇都,还有你的家族。”
朱利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自己要被绑上火刑架公开处决,他引以为傲、传承十六代的家族也将因此蒙羞。
他想起自己的严厉的父亲、慈祥的母亲,还有那个总是将他保护在身后的哥哥……
“伊莲娜……司铎……”
朱利安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鼻涕和眼泪混合着血迹流下,整张脸狼狈不堪,“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伊莲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严加看管。”
她对帐外的执事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朱利安瘫在审讯椅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营帐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人,是另一位身披黑袍的枢机司铎。
来人的整张脸都隐藏在宽大的兜帽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朝看守的执事挥了挥手。
执事略一犹豫,但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那枚枢机司铎徽章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两人……
黑袍男子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审讯椅前,停下;
随后又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些玩味。
“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如何?”
朱利安以为又是来嘲笑他的教会高层。
他没有抬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气音,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滚……”
黑袍男子没有动怒。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得令人发指……
“你确定?”
朱利安缓缓抬起头。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他看到黑袍男子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掀开。
朱利安瞪大了双眼……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球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布满了血丝,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一些……你身上还有些价值。”
朱利安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惨笑从他喉咙深处涌出,眼泪混合着污垢顺着脸颊流下。
“早?呵……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叛徒!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他疯狂地扯动着手腕上的铁链,铁链与椅子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晚了……一切都晚了!”一阵怒吼后,下额还在微微打颤。
黑袍男子不为所动,眼底却波澜不惊。
“未必……”
他俯下身,将脸凑近朱利安,声音幽深……
“若是所有人都死在了这,还有谁知道你犯下的罪行呢?”
朱利安愣住,眼底写满了惊恐。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严重变调,几乎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你认真的吗?”
说完,喘着粗气,瞳孔颤抖着试图寻找一丝反驳的余地。
“就算如此……我的罪状书也已经被送出去了!”
黑袍男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那又如何?”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只要这里的人都死了,拿到解释权并不难。”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补充道,“而活下来的人,可以随意书写历史。”
朱利安再次愣住,眼底写满了惊恐,看着眼前这个人,总感觉越看越陌生。
竟然会打算让十万圣纹军,再次陪葬?
“你……你是认真的吗?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对,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朱利安阁下……救赎之道,就在脚下。”
黑袍男子重新拉起兜帽,将那张令朱利安心惊的脸重新藏入阴影。
“你最好能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他转过身,背对着审讯椅,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否则……你也将是其中之一。”
说完这番话,黑袍男子转身离开。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营帐内重新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