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把他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图表。
“我跑了一下数据。小日子持有大约一点二万亿美元的白头鹰国债,是白头鹰最大的海外债主。”
“如果按照ESR新规的压力测试模型估算,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小日子可能在未来十二到十八个月内抛售两千到三千亿美元的美债。”
“这个量级足以把十年期美债收益率推高五十到一百个基点。”
“十年期如果上了五。”小胖子接了一句。
“那全球资产定价的锚就彻底变了。所有东西都要重新估值。”
操盘室里的键盘声停了下来。
六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讨论的不是一个遥远的、理论上的风险,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真实存在的、正在加速的信用重构过程。
美债不再是那个“无风险资产”了。
不是因为白头鹰会违约——白头鹰可以通过印钞永远不违约。
而是因为持有美债的真实回报率正在变成一个负数。
杨爽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筛选。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宏观层面的。我提一个微观层面的东西——油价。”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封着,全球石油库存还能撑多久?”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杨爽调出了他电脑上的一张表格,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表格上用红色标注了几个关键数字。
“我整理了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战略石油储备数据。”
“白头鹰,已经从一月前的四亿桶降到了现在的两亿桶出头,这是一九八三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小日子,据我拿到的数据,他们的战略储备大概能撑九十天。”
“韩国,六十天。”
“欧洲——欧洲的情况最糟糕,他们的储备账面上看着还行,但很大一部分是商业库存,不是政府控制的战略储备,危机的时候商业库存是靠不住的。”
他把表格往下翻了一页。
“咱们熊猫的情况我不多说了,你们都知道。”
“沙特和大毛的供应在重新分配——咱们熊猫的份额在增加,其他国家的份额在减少。”
“但有一个问题被很多人忽略了。”杨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各国的战略储备数据,我越来越不相信了。”
“不是说他们在造假,是说‘战略储备’这四个字的定义本身就存在巨大的灰色地带。”
“有些国家把炼厂的在途原油也算进了储备,有些国家把企业商业库存也算进去了。”
“真正能调用的、随时能用的、质量合格的备用油,可能比公布的数字少很多。”
叶回舟看着他。
“你估计实际可用的全球战略储备还剩多少?”
杨爽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
“但我看了一个报道,说如果按照当前的消耗速度,全球战略储备可能在这个月底就实质性见底。”
“注意,是‘实质性见底’——不是说数字上归零,是说剩下的那些油因为质量、位置、所有权等各种原因,根本调不出来。”
“‘实质性见底’。”叶回舟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是把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
“那油价会怎么走?”
“如果储备真的见底了,而海峡还封着。”杨爽说。
“我们可以给一个大概的数字就,韩国这个金丝雀,60天,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有30天。
如果恰好这只金丝雀没有油,那么二次战争很大概率会发动,石油一定会跳涨。”
“一百二、一百五、甚至两百,都不是不可能。”
“因为边际定价的最后一桶油,在任何商品市场里,都决定了全部库存的价格。”
操盘室里的空气沉重了几秒。
然后小胖子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是——美债在崩,日元在崩,油价要涨,黄金在跌。”
“所有传统的避险资产都在失灵。那到底什么才是安全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在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
叶回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香港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涌进来。
他看着窗外的九龙公园,树已经全绿了。
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现在不是黄金,不是美元,不是石油,是一个词——确定性。
美债的确定性在消失。
日元的确定性在消失。
美元的确定性在消失。
油的确定性在消失。
当所有的锚都在松动的时候,市场就会变成一锅沸腾的、没有方向的、谁进去都会被烫伤的粥。
“我补充一个数字。”刘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刚才杨爽提到小日子战略储备能撑九十天,我核对了一下,这个数字大概是准确的。”
“但有一个细节——小日子的能源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十一。”
“也就是说,一旦进口断了,九十天之后,小日子的经济机器就会大规模停转。不是放缓,是停转。”
“韩国的数字呢?”小马哥问。
“韩国的能源自给率甚至比小日子还低,不到百分之五。战略储备大概六十天。”
“越南、菲律宾、印尼这些国家的数据更差,有的连三十天的战略储备都没有。”
叶回舟转过身,看着刘平。
“你说这些数字,想说明什么?”
刘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想说明的是,高油价不是所有人一起扛的。”
“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
“扛不住的那些,会在未来几个月里经历工业生产的断崖式下降。”
“而那些扛得住的——咱们熊猫、白头鹰、中东产油国、大毛——他们的全球制造业份额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动上升。”
叶回舟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老董打得这么拉、华尔街却没有出来喷他的原因。”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因为华尔街在等。”叶回舟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愿意第一个挑破的秘密。
“他们在等那些扛不住的经济体——小日子、韩国、越南、欧洲的一部分——被高油价慢慢煮死。”
“等到那些地方的工厂停了、资产跌了、货币崩了,华尔街就可以提着现金进去抄底。”
“打折货。三折、四折、五折。”
“就像秃鹫现在在私募信贷市场上做的那样。”
“所以老董不是在瞎打。”小胖子说。
“他是在用一种极其粗糙、极其粗暴的方式,替华尔街完成拜登时代没有完成的美元潮汐。”
“不是替华尔街。”叶回舟纠正他。
“他本身就是华尔街的一部分。”
“他的内阁里有多少人是从华尔街出来的?他的政策有多少是符合华尔街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