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他站起来,走到那排显示器前面。
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一张A股板块热力图。
化工、煤化工、风电设备、绿电储能、核电、煤炭、电力设备、粮食,这些板块在过去一周里的表现明显强于大盘。
涨幅不大,但成交量在放大。
有人在悄悄地、耐心地、不声不响地买入。
“看到了吗?”叶回舟指着屏幕上那些暖色调的板块。
“这就是市场在告诉你的东西。”
“不是通过新闻,不是通过研报,不是通过某个大佬的推特。”
“是通过真金白银的流向。”
“这些钱不是傻子,这些钱是全世界最聪明、最敏感、最没有感情的钱。”
“它们不会追高,不会讲故事,不会在KTV里唱‘明天会更好’。”
“它们只会做一件事——在哪里能看到确定性的生产力,它们就去哪里。”
操盘室里的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
小胖子在检查外汇头寸,马修在跑量化模型,杨爽在翻航运数据,刘平在写笔记本,小马哥在盯着风控指标。
孙明坐在角落里,盯着那张A股热力图,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解方程的数学家。
叶回舟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依然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香港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从云的缝隙里漏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光柱,想起了西蒙斯说过的一句话——“交易的敌人不是市场,是镜子里那个人。”
镜子里那个人,是你的恐惧,你的贪婪,你的傲慢,你的偏见。
是你在最不该买的时候冲进去,在最不该卖的时候割肉离场的那个声音。
是你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更贪婪,在别人恐惧的时候更恐惧的那个本能。
西蒙斯用三十年的时间证明了,如果你能把镜子里那个人从交易决策中彻底剔除,你就能战胜市场。
不是靠预测,不是靠内幕,不是靠运气。
是靠系统,靠纪律,靠那个在概率上对你有正期望值的、冷冰冰的、不讲任何感情的数学模型。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黄金可能会跌到四千五,也可能反弹到五千,而美元兑日元冲破160。
两年期美债可能站稳五点一,也可能掉头向下。
油价可能冲破一百二,也可能跌回九十。
美股可能继续创新高,也可能突然崩盘。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市场总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聪明,又总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愚蠢。
聪明的时候,它提前半年就把衰退定价进去了。
愚蠢的时候,它能在坏消息满天飞的环境里连涨一个月。
聪明和愚蠢之间的切换没有任何预兆,就像香港四月的天气——刚才还阳光明媚,下一秒就大雨倾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依然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叶回舟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和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
黄金四千六百九十三,布伦特一百零三,两年期美债五点零七,美元指数九十九点八。
盘面平淡无奇。
又是一个周末啊!
2026年4月19日,星期日。
香港国际机场的抵境大厅里,人潮比平时稀疏了一些,但接机的人依然把那条长长的栏杆围得水泄不通。
叶回舟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穿过落地玻璃窗,盯着外面停机坪上那些正在缓慢滑行的飞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看起来不像一个管着亿万美元仓位的宏观策略师。
他更像一个在等人接机的普通人。
孙明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举着一块A4纸打印的接机牌,上面写着“Eric Weiss”两个单词。
字是他昨晚用Word文档打了然后裁剪出来的,字体选的是楷体,他觉得楷体显得“有文化”。
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今天下午要用的会议材料。
叶回舟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孙明这个人,永远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花心思。
实际上埃里克,虽然一年多没见面了,还是认得出他俩的。
叶回舟有时候觉得,这个孙明身上有一种他年轻时候没有的东西。
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对机会的嗅觉。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冲。
“老叶,飞机是不是晚点了?”
孙明把接机牌换了一只手,甩了甩有点酸的手臂。
“没有。香港机场的准点率全球前三,说是十点四十五到,就不会十点五十到。”
叶回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落地窗。
“那我们为什么十点就到了?”
“早点过来好停车。哈哈!”
埃里克·韦斯,纽约南非人,叶回舟的鬼佬姐夫。
南非人他以前在高盛工作了十年,后来跳槽到了一家家族办公室做合伙人,专门打理中东某主权基金在美股的配置。
两年前,这个三百多斤的胖子跑到白沙市的减肥医院去甩肉,结果肉没甩掉多少,倒是把叶回舟的大姐叶回玉给“追”到手了。
两个人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婚礼在中央公园旁边的一个老教堂里办的。
叶回舟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赶过去,第二次当了男傧相。
婚后埃里克回美国处理了一些事情,但每次视频,叶回舟都能跟这个姐夫聊到凌晨两三点。
从全球宏观聊到地缘政治,从美联储的利率路径聊到量子计算的商业化前景。
埃里克是那种你不需要经常见面、但只要见面就能立刻接上话的人。
“老叶,来了来了!”
孙明的声音把叶回舟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叶回舟抬头看向出口的方向。
第一批旅客已经从通道里走出来了,拖着行李箱,推着小车,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四处张望。
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身材圆润的白人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没有拉杆箱,没有随身行李。
他的肚子把衬衫撑出了一个圆弧,不过明显比以前300多斤瘦了许多,而且走路的速度比周围所有人都快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