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没见,半灰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记得埃里克,也就40出头吧!
此刻,叶回舟怀疑他老姐是不是白骨精,吸人阳气精血啊!
超级大胖子,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但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是锐利的。
那是做了三十年交易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走出通道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接机的人群,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排举着接机牌的手臂。
最后落在了孙明手里的那块A4纸上。
楷体。
两个字。
埃里克的小眼睛眯得更紧了,嘴角慢慢翘起来,大步走了过来。
“lao ye。”
他叫的是叶回舟的中文名,发音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把“叶”字拖得很长。
“你瘦了。比我上次见你瘦了至少十斤。”
“你胖了。”
叶回舟说。
“比我上次见你胖了至少二十斤。”
埃里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白沙市减肥医院的作用是反向的。你姐说我越减越肥,她打算起诉那家医院。”
叶回舟伸出手,但埃里克没有握,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短暂,很男人,但叶回舟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顶在自己身上,像一个大号的靠枕。
“你头发全白了。”
叶回舟说。
“不是白了,是没了。你看清楚,我头顶秃了一块,发际线退到了后脑勺。”
埃里克笑着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
“你知道我们南非人什么最多吗?”
“钱?”
“不。烦恼。还有体重。”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这两样东西是连在一起的。烦恼越多,吃得越多,体重越重。”
埃里克松开叶回舟,目光转向孙明。
他盯着孙明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标准得让人意外的中文说:“孙明孙总好久不见。你比两年前高了!”
孙明握住他的手,笑着说:“Eric,我没长个,是你记错了。两年前你就说我比实际高,现在还是一样。”
“那是因为你站在我旁边显得高。”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我这个体型,谁站在我旁边都显得高。”
三个人都笑了。
孙明跟埃里克确实见过。
两年前埃里克和叶回澜结婚的时候,孙明刚好在纽约大学学习调研,还没进国金。
叶回舟带他去纽约参加了婚礼,那是孙明,第一次在中央公园旁边看到那么老的教堂。
埃里克在婚礼上喝多了,搂着孙明的肩膀说:
“你是Edwin带过来的人,你就是我的人。以后在华尔街有什么事,找我。”
孙明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后来才发现埃里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醉话。
孙明现在是国金公司香港分公司海岛金融公司的经理。
这个位置是叶回舟帮他争取的,因为叶回舟把香港的资金一部分转到海到金融公司,进行国债的配置。
现在,国金公司想拓展海外资产配置业务,需要一个既懂国内又懂海外、既有实战经验又有宏观视野的人来坐镇。
孙明上任一年半,海岛公司的资产管理规模翻了将近一倍,从十二亿美元做到了二十三亿。
当然,现在,孙明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管那二十三亿,是配合叶回舟的资金盘。
叶回舟的宏观策略仓位,有一部分是通过海岛公司的通道来执行的。
孙明负责的是执行层面的配合,下单、结算、风控、合规,所有让叶回舟头疼的琐碎事情,孙明都替他处理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走出机场大厅,四月的香港空气湿热。
埃里克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熊。
“纽约还在过冬天。”
他说。
“早上出门的时候零上三度,我穿着羽绒服上的车。你看我这体型,穿羽绒服是什么效果?”
“脸倒是瘦了,但是肚皮还像一个球。”
叶回舟说。
“你老姐说减肥最难减的就是肚皮,现在我的肚子,不,像一个穿了羽绒服的球。”
埃里克笑着纠正他。
孙明在旁边忍着笑,拉开车门。
车子从机场驶出,沿着北大屿山公路往九龙方向开。
埃里克坐在后排,一上车就把安全带拉到最长才勉强扣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青马大桥、汀九桥、昂船洲大桥,一桥接一桥,像一串被大海串起来的珍珠。
“香港还是这么漂亮。”
埃里克说。
“上次来是二零一九年,六年了。”
“六年里你一次都没来过亚洲?”
“来过。去了东京、新加坡、孟买,就是没来香港。
不是不想来,是没机会。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时间从来不是自己的。
而且我现在的体型坐经济舱太痛苦了,商务舱的座位都有点挤。”
叶回舟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侧过头,看着埃里克。
“你在邮件里说你最近跟巴菲特老爷子吃了饭?”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条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突然射出光来。
“不是‘跟巴菲特吃了饭’,是‘巴菲特请我吃了饭’。这个区别很重要。”
他说。
“你猜在哪里吃的?”
“奥马哈的麦当劳?”
埃里克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在车子里回荡,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抖动,连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我发誓我没在邮件里提过。”
“因为巴菲特请人吃饭从来不挑地方。他请比尔·盖茨吃过麦当劳,请查理·芒格吃过麦当劳,请你吃麦当劳很正常。”
“好吧,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