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靠在座椅上,努力翘起二郎腿,他的肚子让这个动作变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
“确实是麦当劳。一个汉堡,一杯可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Eric,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不是可口可乐,不是GEICO,不是苹果。
是我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最惨烈的时候,没有把手里的现金全部投出去。
因为我留了现金,所以我在二〇〇九年还能继续买。你有现金吗?’”
埃里克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看着叶回舟的后脑勺。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的吗?”
“你说:‘我有现金,但我没有你的年纪。’”
埃里克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人。
我要说的话,你全替我说了。不过我还加了一句。‘而且我没有你的体重。
’巴菲特说:‘你离我的体重还差三十斤,加油。’”
叶回舟没有回头,但他的摇摇头笑了,这个老人家真的很有意思。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中环。
国金中心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把插在港岛岛北岸的银色匕首。
司机把车停在大楼门口,三个人下了车,走进大堂。
孙明跟前台打了招呼,他们直接坐电梯上了四十五楼。
海岛公司的会议室不大,但视野极好。
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维多利亚港的全景在眼前铺开,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对岸尖沙咀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会议室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胡桃木桌子,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叠便签纸,靠墙是一排黑色的皮椅,角落里有一台胶囊咖啡机。
埃里克一进会议室就直接走向窗边的沙发,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拍了拍扶手,对孙明说:“这沙发质量不错。我在纽约的办公室,沙发被我坐塌了两个。”
孙明去泡茶了。
叶回舟在埃里克对面坐下。
“这间会议室不错。”
埃里克环顾四周。
“海岛公司的。”
叶回舟说。
“孙明现在是这里的经理。”
埃里克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茶具的孙明,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意外,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欣赏。
“两年前在纽约,你带他来参加我的婚礼。
但他站在那里,听我跟高盛的同事聊天,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在转。”
埃里克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跟你说了,这个人能用。”
“你当时说的是‘这个人将来会比你强’。”
叶回舟说。
“我说过吗?”
“说过。喝多了说的。在婚礼上,你对孙明说,迟早熊猫能在经济上胜过华尔街!”
埃里克眨了眨眼。
“我完全不记得了。但我说的没错。他将来会比你强。不是因为他比你聪明,是因为他比你早二十年看到了你现在看到的东西。”
叶回舟没有反驳。
孙明端着茶盘走了过来,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坐远,而是坐得很近。
这是他这两年跟叶回舟学习探讨,学会的一件事:在重要的对话里,坐得近意味着听得清,听得清意味着能学到东西。
埃里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冽。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叶回舟。
“这是你要的东西。”
叶回舟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茶几上。
“我现在不看。我要听你说。”
埃里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简明扼要地说。”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略显艰难,肚子在沙发的边缘卡了一下,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维多利亚港,面对着叶回舟。
“第一,美债。保尔森的预警不是危言耸听,美债市场确实在经历需求端的结构性变化。
海外官方机构的持仓在下降,美联储在缩表,白头鹰银行体系在利率冲击和监管强化的双重压力下对长期国债的配置能力在减弱。
新的边际买家是对收益率和套利空间更敏感的群体,他们快进快出,不会在危机中稳住市场。
所以结论是。美债的‘无风险’光环正在褪色。
不是说白头鹰会违约,是说持有美债的真实回报率正在变成一个负数。”
他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他的手指很粗,像五根小号的香肠。
“第二,私募信贷。
违约率百分之九点三,这个数字我核实过,基本准确。
但我要告诉你一个更可怕的数字。幽灵收入占比已经从一年前的百分之六点一涨到了百分之八点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借款人还不起现金利息,只能把利息加到本金里,假装还了。
账面上基金还在赚钱,但实际上收到的只是一张更大的欠条。真实的违约率被严重低估了。”
叶回舟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跟我说这些,是在提醒我不要碰私募信贷?”
“不。”
埃里克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又发出一声呻吟。
“我是在告诉你。秃鹫正在进场。
Saba Capital对Blue Owl的收购只是第一枪。
接下来的十二到十八个月,你会看到越来越多的折价交易。
那些手里有现金、有耐心、有胆量的人,会在这一轮洗牌中赚到大钱。”
“巴菲特那个老爷子,说的?”
“不是。巴菲特说的是‘别人恐惧时我贪婪’,但他没说清楚什么时候贪婪。
我的判断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病人还在大出血,血还没止住。
等血止住了,估值充分反映了风险之后,才是进场的时候。那可能是在三季度末,也可能是在四季度。”
孙明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自从他习惯性用纸和笔,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很多,不再是潦草笔迹,而是一个金融从业者的清晰、干净、有条理的笔记。
埃里克看了孙明一眼,又看了看叶回舟。
“他记东西的样子,比你当年好看。你当年记笔记的时候,字写得像医生的处方。”
叶回舟没有接话。
埃里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铁观音。
“小叶,我今天来港岛,不是来给你送美债和私募信贷的数据的。那些东西我发邮件给你就行。”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埃里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那张圆脸上的所有肉都朝中间挤了挤,形成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笑也不像怒的表情。
“你这段时间的判断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