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胖子埃里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用吸管喝着广东凉茶,一边吸一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小叶,我这次来,是替一个人传话的。”
“谁?”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
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你听说过的人,你读过他的书,你在很多场合引用过他的话。
他现在很担心一件事。”
叶回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这边的人,过度解读了沃什上台的意义。
过度乐观了,觉得沃什上台就等于美联储转向、等于美元走弱、等于黄金暴涨。
他让我告诉你。
不要被表面的政治口号迷惑了双眼。
姿态永远是用来应付政客和媒体的,真实的信号只存在于真金白银的利率决议和点阵图里。
沃什上台之后的第一场FOMC会议之前,不要做任何激进的方向性押注。”
埃里克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润的很苦的,猪胆煲的凉茶。
叶回舟沉默了很久。
孙明这时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慢,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压力正在把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压缩。
“谢谢。”
叶回舟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不客气。”
埃里克把茶杯放下,努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扶手,屁股先抬起来。
他肚子跟着往上提,整个人像一个被折叠的沙发床慢慢展开。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判断。我相信你可以影响一部分人!”
叶回舟也站起来,走到埃里克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一幅比例失调的素描。
“你在港岛待几天?”
叶回舟问。
“明天一早走,我要回白沙市。呵呵呵,今晚约了中环几个朋友吃饭,你来不来?”
“谁?”
“都是你认识的人。小摩在亚洲区港岛的负责人詹姆斯,还有,就是那个从野春辞职的加藤鹰,做家族办公室的。
他最近在帮几个中东客户调整资产配置,想听听你的看法。”
叶回舟想了想。
“加藤鹰吗,几点?在哪里?”
“七点,四季酒店,Caprice。”
“行。我去。”
埃里克转过身,拍了拍叶回舟的肩膀。
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拍在肩膀上像一块湿了水的海绵。
“对了。你姐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白沙市看看她。她说她想你了。”
叶回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跟她视频通话的时候,她不说想我。每次视频她都在说别的事。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花园里种的玫瑰开了几朵。”
“因为她不好意思说。你们咱熊猫人不都是这样吗?感情不挂在嘴上。”
“我们咱熊猫人是这样。你一个南非人,倒比咱熊猫人还懂咱熊猫人。”
埃里克笑了,肚子上下颤了颤。
“我在一个咱熊猫人家里睡了两年沙发。白沙市的沙发质量不行,已经被我坐坏两个了。”
孙明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但他没有笑出声。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对岸尖沙咀的楼群在阳光里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叶回舟和埃里克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埃里克开口了。
“Edwin,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美元真的崩了。
不是那种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的回调,是真正的、不可逆的、制度性的崩塌。
你的钱会放在哪里?”
叶回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想了很久。
“不会放在一个地方。会放在一个系统里。”
“什么系统?”
“一个能在任何环境下都有正期望值的系统。
不是押注某一个方向,是在所有可能的方向上都做好了准备。
美元涨了怎么办,美元跌了怎么办,黄金涨了怎么办,黄金跌了怎么办,AI的故事继续讲下去了怎么办,AI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怎么办。
所有的可能性都放在模型里跑一遍,然后根据概率分配仓位。不是预测市场,是应对市场。”
埃里克点了点头。
“西蒙斯。”
“对。西蒙斯。”
“你知道他去世之前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叶回舟猛地转过头,看着埃里克。
“你跟西蒙斯说过话?”
“二零二三年,他在纽约的一个私人晚宴上。他很少出来见人,但那次是个例外。因为他要见一个人。”
“谁?”
“你。”
叶回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埃里克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了一句让他在之后很多年里都会不断回想的话。
“他说:‘告诉那个在港岛做宏观的咱熊猫年轻人,他的框架是对的。
但是,他太相信历史了。
历史会重复,但重复的方式永远会让你意外。’”
叶回舟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一张被从中间切开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我?”
叶回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不知道你。他知道了你的框架。”
“怎么知道的?”
“你二零一九年发表在《咱熊猫宏观观察》上的那篇文章,《债务、能源与硬资产重估的三次浪潮》。
有人把英文版寄给了他。
他看了,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在重复我三十年前走过的路。但他比我走得快。’”
叶回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雕像。
孙明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记下来。
这已经不是金融分析了,这是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
埃里克拍了拍叶回舟的肩膀。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饿了。港岛机场的麦当劳不好吃,我在那边等了你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