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体型,饿了就会低血糖。”
叶回舟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笑了一下。
“楼下有一家烧腊店。开了六十年了,比你那个麦当劳好吃一万倍。”
“你说的是‘一万倍’吗?比例准确吗?”
“准确。基于我在纽约吃了十二年你所谓的中餐之后建立的数据模型。”
“那走吧。孙明,你也一起。”
埃里克转身对孙明说。
“我请客。反正Edwin买单。”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孙明看了一眼叶回舟的表情。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计算,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是一种更像是敬畏的东西。
不是对权力的敬畏,是对某种比他更大、更久、更深的东西的敬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国金中心的大楼,走进港岛四月的暮色里。
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广东道上的车流比下午更密集了,车灯已经亮起来,一条红色的河流缓慢地流淌。
叶回舟走在前面,埃里克和孙明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开了至少半个世纪的烧腊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只只油光发亮的烧鹅和叉烧,玻璃橱窗后面的大师傅正在挥刀斩鹅。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打击乐。
三个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叶回舟用粤语跟老板娘点了三份烧鹅饭。
老板娘看了一眼叶回舟,又看了一眼埃里克那个体型,用粤语问:“你朋友胃口好不好?要不要加饭?”
叶回舟看了一眼埃里克,用粤语说:“加。加两份。”
埃里克听不懂粤语,但他听懂了老板娘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这个人需要加饭”的眼神。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是不是说我胖?”
埃里克问。
“她说你看起来很有福气。”
叶回舟说。
“翻译得不错。你姐也是这样翻译的。”
烧鹅饭端上来了。
三份饭,三个盘子,三双筷子。
埃里克拿起筷子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在白沙市住了一年,筷子用得比刀叉还顺手。
他夹起一块烧鹅,蘸了蘸酸梅酱,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又变成了满足。
“好吃。”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烧鹅。
“比纽约的好。”
“我说了。”
叶回舟夹起一块叉烧,慢慢嚼着。
“纽约的中餐是给白头鹰人吃的。这是给港岛人吃的。”
“那白沙市的中餐呢?”
埃里克问。
“是给你吃的。”
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烧腊店里回荡,连那个正在斩鹅的大师傅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孙明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份烧鹅饭,没有插嘴。
他在想一个问题,埃里克说的那个“传话的人”,到底是谁?
不会是巴菲特,巴菲特不会让埃里克来传话。
西蒙斯?西蒙斯已经去世了。
不是他本人,可能是他的某个弟子,某个继承了西蒙斯衣钵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吃烧鹅的埃里克。
这个两百多斤的南非白人,这个在高盛工作了十八年的前董事总经理,这个在白沙市减肥医院找到爱情的胖子。
这个在麦当劳跟巴菲特吃过汉堡、在私人晚宴上跟西蒙斯说过话的纽约人,他来港岛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传话?也许。
但也许不只是传话。
孙明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心里,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他现在应该问的。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听,是记,是想。
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可以问出那些问题,并且得到答案。
烧鹅饭吃完了。
埃里克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危险的呻吟,但撑住了。
“今晚七点,四季酒店。别忘了。”
“不会忘。”
“你现在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回酒店洗个澡。我这个体型,在港岛走二十分钟就出汗了。”
三个人走出烧腊店,站在巷口。
四月的晚风带着烧腊的余味和街边小摊的油烟味,在巷子里穿来穿去。
埃里克伸出手,跟叶回舟握了一下。
“晚上见。”
……
老关没有去四季酒店,而是又来了烧腊店。
他夹起一块叉烧,在酸梅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烧腊店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就餐的高峰刚过,店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
大师傅在玻璃橱窗后面擦刀,刀刃在磨刀棒上来回滑动,发出细密而尖锐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音。
小胖子坐在老关对面,面前的叉烧饭已经见了底,但他还在用勺子刮盘子底上残留的酱汁。
刮了三下之后终于放弃了,把勺子放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
“关老师,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个私募信贷的事儿,我们听明白了。”
“美债的事儿,也听明白了。”
“沃什上台的事儿,也听明白了。”
“但是——”
他把奶茶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还没说A股。”
老关正在夹第二块叉烧,筷子停在半空中。
“A股?”
老关把叉烧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目光在小胖子和坐在旁边的刘平、马修、杨爽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几个,都在做A股?”
“做。”小胖子说,“老大让我们配了一些A股的头寸,不多,但也在做。”
“多少?”
“总仓位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主要是化工和电力设备。”
老关点了点头,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手术。
擦完嘴之后,他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话?”
小胖子和刘平对视了一眼。
“真话。”杨爽从靠墙的位置上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