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爽他是六个人里最高的,高高瘦瘦。
坐在烧腊店的椅子上像一根被折叠了两次的竹竿。
以前在网吧当网管的时候,他最大的本事是在一堆乱糟糟的数据线里一眼找出哪根是坏的。
叶回舟就是在网吧里招到他的——那天叶回舟去网吧找一个朋友,看到杨爽在白板上用手画K线图,画得比电脑上还准。
就要留意杨爽了。
杨爽当时以为遇到了骗子,差点报警。
“好。真话。”老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隔壁桌听到的秘密。
“A股现在这个局,游资玩不过量化。”
“不是玩不过一天两天,是玩不过一个周期。”
“不是玩不过一个题材,是玩不过整个生态。”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老关自己回答了。
“因为游资是人。”
“人就有情绪,有恐惧,有贪婪,有侥幸。”
“人是晚上要睡觉的,人是要上厕所的,人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不行了我要跑’的。”
“量化没有这些。”
“量化是一堆代码,写在服务器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跑,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不怀疑人生。”
“你拿什么跟它玩?”
小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关景山一边喝着葛粉汤,一边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竖起来。
“我仔细研究过!
今年到现在,四个月零十七天,A股市场发生了三次经典的量化砍杀游资的案例。”
“你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我今天给你们捋一遍,捋完了你们就知道,你们那百分之十五的A股头寸,到底是在跟谁博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只股票的日线图,时间轴从二零二六年一月初到二月中旬。
股票的名字被老关用拇指挡住了,但K线的形状清晰可见。
一波凌厉的上涨,从十二元起步,一路拉到十九元,然后在三个交易日内砸回十三元,像一座被炸毁的大桥。
“一月十三号到一月二十一号,六个交易日,涨了百分之五十八。”
“一月二十二号到一月二十四号,三个交易日,跌了百分之三十二。”
“你们猜,这一波是谁拉的?”
“关老师,据我猜测,是游资。”刘平说。
他是团队里最沉默的人。
“对。游资。”老关把拇指移开,露出了股票的名字。
“这是一只标准的游资票——流通盘小,机构持仓低,没有外资,没有社保,没有公募。”
“全是散户和游资在里面博弈。”
“一月份的时候,市场上出了一个消息,说这家公司拿到了一个大订单。”
“消息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游资信了。”
“或者说,游资假装信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重新交叉。
“游资的套路是什么?”
“第一天,点火。找一两只小票拉涨停,吸引市场关注。”
“第二天,确认。如果封单坚决,跟风盘来了,就加仓。”
“第三天到第五天,加速。连续打板,逼空,让场外的资金追不进来。”
“第六天,出货。一字板打开,换手率放大,散户冲进去接盘,游资在高位分批离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小胖子的眼睛。
“但这个套路,量化太懂了。”
“因为过去十年,游资一直这么玩。”
“量化把游资的每一个动作——点火的时间、封单的数量、换手率的阈值、龙虎榜的席位规律——全部写进了模型里。”
“游资一动,量化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你猜量化会怎么做?”
“反向收割。”马修自从装修了法国庄园以后,认识一个洋妞,斯文起来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读论文。
“游资点火拉升的时候,量化会在更高的位置挂卖单。”
“不是一次性挂出来,是逐笔挂、分批挂,让游资以为抛压不大,继续往上推。”
“等到游资把价格推到高位、准备出货的时候,量化会把所有库存一次性砸出来。”
“游资出的货,被散户接了。”
“量化出的货,被游资和散户一起接了。”
“精确。”老关笑了,他发现小叶的团队里面的人,学历都不高,但是悟性都强的可怕。
“一月二十一号那天,这只股票的最高价是十九块三毛八。”
“你知道当天量化的净卖出是多少吗?”
马修想了想。“游资票的量价结构,量化的净卖出通常占当天总成交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二。九点七个亿。”老关把手机拿起来,又划了一下,调出另一张截图。
“这是当天的龙虎榜。卖一到卖五,有四个是量化席位。”
“买一到买五,全是散户席位。”
“游资在里面吗?在。卖六到卖十里面有两个游资席位,但他们不是最大的卖家。”
“最大的卖家是量化。”
“游资在这只票上赚了多少?平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量化赚了多少?平均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他放下手机,端起喝了一口。
葛粉汤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这就是二零二六年一月发生的第一次量化砍杀游资。”
“你们可以查一下那几天的财经新闻,没有一个标题会写‘量化砍杀游资’,因为没有人会这么写。”
“媒体写的是‘游资炒作某某概念,高位分歧加剧’或者‘热点轮动加快,短线资金获利了结’。”
“但你们要会看,要看懂K线背后的东西。
不是K线本身,是那些在K线下面游动的、看不见的、比任何人类都快得多的手。”
烧腊店里的电视在播放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只有嗡嗡的背景音。
大师傅已经擦完了刀,正在把斩好的烧鹅装进外卖盒里。
老关的声音在这个油腻而温暖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讲述一个所有人都听说过、但从未有人真正讲述过的故事。
“第二次是二月二十三号到二月二十七号,那一周。”
老关把手机里的图片划到第三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