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在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郭倒了杯普洱。
她又给老顾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朝服务员招招手:“阿强!整多个豉汁排骨同白切鸡!”
然后转头看着老顾,“你先别喝酒了,吃点东西垫垫。”
老顾没动筷子,把手边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K线图上一条断崖式的大阴线,绿得刺眼。
“涨停板封得好好的,”
他指着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封板的时候我看了十几遍,没有漏单,没有撤单,封单量足足的。”
“我想着今天怎么也得再冲一个板,结果开盘直接一字跌停。”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槽踏马——不是,我嘴瓢了。这也太离谱了。”
老郭把手机接过来,放大了分时图。
开盘集合竞价的时候还在涨停价上,九点二十五分一到,一笔大单砸下来,直接砸穿,开盘价就是跌停价。
成交明细里一排绿字,全是四位数和五位数的卖单。
然后就是一条直线,从九点半到三点,跌停板上封得比昨天的涨停板还死,分时图像一根被齐根锯断的木头桩子。
上面还在开花,下面已经断了。
“量化。”
老郭把手机还给老顾,“不是游资,游资砸盘没这么整齐。”
“封板的时候用的是算法拆单,撤的时候也是算法拆单,撤完反手砸,一分钟之内完成。”
“这种速度只有程序化交易干得出来。”
“我知道是量化。所以我才更气。”
“你要是基本面出问题了,是我看错了,我认。”
“你要是游资砸盘,是人家比我狠,我也认。”
“但这不是人干出来的事。是人干不出来这种事。”
“前一天还在封板,封得好好的,第二天开盘直接跌停?这不是交易,是屠杀。”
老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愤怒。
张婷把服务员端上来的烧鹅推到老顾面前。
“先食饭。”她说,“天塌落嚟都要食饭。”
老顾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我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块。”
他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点反常,“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七千。”
“我老婆杜腊梅,你知道的,客家人,在梅州兴宁老家教小学,每个月工资比我少一半。”
“我们俩加在一起一个月一万出头。”
“这套房子——还是我爹妈留下来的。”
“我炒股,不是我贪心,是因为我想给女儿攒个学费。”
“她明年高考,成绩好,想学金融。”
“我说别学金融,她说爸爸你都干了一辈子经济方面的工作,我也喜欢。”
“我说不过他。”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去的不只是酒,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今天一个跌停,三个月攒的钱没了。”
老郭没有说话。
张婷也没有说话。
大堂里的电视机正在播亚视的晚间新闻,声音被开到很低,只隐约能听到“恒指”“反弹”“成交”几个字。
关公像前的香火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燃烧,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吊扇的搅动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老顾。”
老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我跟你讲个事。不是我安慰你,是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