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埃德上校凝视着桌面上代表己方防御态势的标识,眉头紧锁。
他有些担忧地开口:“长官,预备队和机动火力全调往西线,整个托布鲁克的防御纵深就彻底没了。东面和南面会变得非常薄弱。特别是东门,那里地势平坦,不像西面,缺乏坚固的地堡群。”
“您之前把驻守在东面的一个团调去增援西面,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第四营,夜间连巡逻的步兵都不够。一旦德军工兵渗透进雷区,连个示警的人都没有。”
莫斯黑德拿起指挥棒,重重敲击在西线交火区的模型上。
“隆美尔,或者说那些喜欢用闪电战的德军将领用兵,向来追求把装甲力量捏成一个拳头,实行一点突破。”莫斯黑德的声音坚定,“他绝不可能把宝贵的装甲师分散在几十公里的防线上。东面的动静,不过是虚张声势,就是企图迫使我们分兵。”
“现在我命令,把东面和南面的力量调去西面,顶上西线的空缺。至于东面,给后勤维修连发枪,我们本就缺人手。”
见莫斯黑德坚持,劳埃德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沙盘上密集的蓝色标记。
那是整个澳大利亚第九师的兵力缩影。
这支守备部队在进入托布鲁克时,拥有将近三万人的满编建制,核心战斗力由第二十、第二十四和第二十六三个主力步兵旅构成,同时辅以配属的野战炮兵团、高射炮营、机枪营以及两栖工兵连。
但在过去几周高强度的阵地拉锯战中,频繁的炮击与伤病让他们损失了一些人手,野战医院里躺满了伤员。
满打满算,现在整个要塞内还能端起恩菲尔德步枪作战的有效兵力,大约还有两万六千人。
这绝对算得上一支重兵集团。
可问题在于,托布鲁克的环形防线太长了。
此时此刻,在莫斯黑德的严令下,这近三万人的大军正在进行一场极度危险的内部倾斜。
第二十和第二十四步兵旅的步兵营几乎全部被堆到了西面交火区,连师部直属的预备队都在向S31阵地靠拢。
东侧的防御阵地上,代表兵力的旗帜已经被拔得寥寥无几。
劳埃德伸手指向东侧代表雷区的网格,还想做最后的坚持:“将军,我不得不提醒您,东门外是平原地带,完全没有反坦克壕。如果第二十一装甲师在西侧的进攻只是诱导,敌方把第十五装甲师从阿克罗马谷地绕过来,我们的侧翼会直接暴露在他们的坦克履带下。单靠几道蛇腹形铁丝网和零星地雷,是挡不住德国人成建制的装甲突击的。我们需要至少从这两万多人里,保留两个配备六磅反坦克炮的步兵营在东门充当战术预备队。”
莫斯黑德直起腰,双手撑在木桌边缘。
“上校,打仗不能仅凭主观猜测去推翻前线流血换来的情报。而且命令一旦下达,哪有那么容易更改的。开罗方向也指出,隆美尔可能在西线设下埋伏,而那边刚刚结束的激烈交火也证明了德国人在西南方向的力量确实进行了加强。”
莫斯黑德将前线报告扔在地图旁边。
“第二十一装甲师在S31阵地付出了几百具步兵尸体和十几辆坦克的代价,甚至炸毁了带不走的高射炮。这种级别的战损,绝不是一场简单的诱导。隆美尔的重兵集团现在就集结在西面。不管他是在原地设伏企图引我们出城,还是在重整建制准备新一轮强攻,他的主力都必须留在那个区域,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再去东线发起成规模的突击。”
他盯着参谋长,语气坚决:“如果我们现在把部队分散在外围阵地上,就会被他们集中兵力逐个击破。隆美尔唯一的指望,就是骗我们出城野战,发挥他们在开阔地的机动优势。把最厚的装甲迎向他们,阵地修成刺猬,待在掩体里别动。只要我们在西线挡住了德国人,他的任何诡计都是徒劳的。”
劳埃德上校张了张嘴,最终也不再说什么,立正敬礼:“明白,长官。立刻执行。”
地下调度室。
十二台手摇式电话机同时运转。
通讯参谋扯着嗓子对着送话器下达了劳埃德上校的转移指令:“第二十步兵旅旅部,我是指挥部。放弃二线防区,全员带上弹药向R33阵地集结!”
“高射炮营,降下你们的3.7英寸防空炮,全部转为平射模式,对准西侧公路主轴线!”
电话手摇柄飞速转动,指令沿着防坦克壕下的电话线直达各连排。
传令兵在狭窄的走廊里奔跑,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回音。
墙上的战区地图被标图员不断更新,代表己方第九师兵力的蓝色小旗被成批地从东、南两个方向拔出,密集地插向西面防区。
物资仓库洞开。
后勤军官拿着出库单站在门口大声核对批次。
一箱箱高爆弹和穿甲弹被拖出防爆门。
燃油被注入运载两磅反坦克炮弹的莫里斯卡车油箱。
搬运工赤着上身,汗水混着灰尘,成箱的弹药被粗暴地扔进车厢。
负责押车的军士长拍打车门催促。
卡车挂上档,在弹坑密布的公路上颠簸西行。
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车厢尾部的帆布篷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第九师直属反坦克团也收到了全线西调的命令。
两个六磅反坦克炮连正在东面拆解原有的防御阵地。
炮手们挥舞着铁锤,砸开固定驻锄的干硬泥土,转动高低机摇柄降下炮管。
他们将六磅炮挂在牵引卡车后方的拖车钩上,扯下覆盖在炮盾上的伪装网。
牵引车队排成两列纵队,引擎轰鸣,加入了向西开进的洪流。
S31防区,坦克团的阵地。
指挥官通过车内通话器向所有车长下达最高指令:“各车组注意,倒车进入掩体。切断主油路,转入固定炮台模式。”
玛蒂尔达坦克的驾驶员踩下沉重的离合,推拉操纵杆。
钢铁巨兽碾碎沙袋外围的灌木,缓慢地倒进预设的沙袋掩体中。
大批工兵扛着装满沙土的麻袋,迅速将坦克前方和两侧履带填满,只露出厚实的炮塔和主炮身管。
车组成员在狭窄的车厢内忙碌。
装填手将散落在舱室底部的空弹壳踢到一旁,腾出活动空间。
机电员检查着同轴机枪的供弹带,确保没有任何卡壳的风险。
车长关闭了顶部的舱盖,驾驶员拉下引擎熄火拉环。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们熄灭引擎,彻底放弃机动性,化作固定炮台。炮手转动摇轮,两磅炮的炮管指向西南方向的开阔地带。
装填手从炮塔内侧的弹药架上抽出一枚尖头穿甲弹,推入炮膛,闭锁块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每一辆进入掩体的坦克,都变成了一座无法移动的钢铁碉堡。
大批澳洲步兵背着行军囊,扛着布伦轻机枪和弹药,沿交通壕紧急西进。
第二十步兵旅的第二和第十三营步兵在军官们的催促下,加快了战术移动的脚步。
交通壕内顿时拥挤不堪,尘土飞扬。
担架队抬着野战医院的重伤员向后方走,与向西南开进的战斗部队在狭窄的壕沟内侧身擦肩而过。
重机枪手扛着维克斯水冷机枪的三脚架,副射手提着沉重的冷凝水桶和帆布弹链箱。
他们在壕沟里行进,武器与头盔碰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一些老兵在行军途中快速检查着自己的恩菲尔德步枪,将多余的绷带和止血带塞进绑腿里。
新兵们则紧张地抓着步枪背带,眼神在两侧的土墙上游移。
他们要在日落前抵达预定防线,在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上重新挖掘散兵坑。
步兵们水壶里的温水在晃动中作响,头盔边缘不断滴下浑浊的汗水。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西面或者西南面可能随时会到来的大规模冲击。
要塞后方的维修所内,机修兵们放下了手中的套筒扳手,后勤处发放武器的卡车停在门口。
一名少尉站在车厢上,打开一箱箱新开封的武器,将涂满防锈油的步枪扔给下面的非战斗人员。
“拿破布把枪机上的黄油擦干净!每人领五十发子弹!拿到武器的人,立刻向东面和南面的外围阵地移动!你们的任务是填补主力撤走后的空缺,看好那些战壕!”少尉大声下达指令。
炊事班长解下沾满油污的围裙,手忙脚乱地接住扔过来的恩菲尔德短枪,沉重的枪托险些砸到他的脚背。
他笨拙地摸索着枪栓,看着满手黏糊糊的防锈黄油,完全不知所措。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与抗议。
一名手里还攥着套筒扳手的机修兵大声质问:“长官,我们连射击标尺都不会调!东面不是有第二十六旅的部队吗?为什么让我们去填战壕?”
“我只会炖配给罐头!上一次摸枪还是在开罗的新兵营!”另一名帮厨也大声抱怨起来。
站在车厢上的少尉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直接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枪口向下点着地面,声音生硬:“闭嘴。拿起发给你们的装备,五分钟后在空地上列队。任何人拒绝执行调令,立刻移交宪兵队,按战时抗命罪上军事法庭。”
抗议声瞬间消失了。
这些原本负责后勤保障的人员只能硬着头皮抓起弹药带,被编入临时守备连,去接管东门那些即将空无一人的防区。
与他们逆向而行的,是真正的重火力和一线战斗人员。
沿途的防空洞和二线阵地被迅速抽空。
高射机枪被拆解,四名士兵扛着沉重的枪身和三脚架,气喘吁吁地朝着西面前沿走去。
那些战防炮全都被集中到了西和西南的方向。
而留给东面侧翼的,只有一群连枪机都拉不顺畅的伙夫与修理兵。
三个小时内,要塞防御重心彻底倾斜。
东门,第二十六步兵旅的一个主力连正在执行撤离命令。
随着大批作战人员向西调动,第四营成了整个二十六旅在东面防线留下的唯一一个步兵营。
原本需要三个营协同防御的漫长阵地,现在全部压在了这几百名士兵的肩膀上。
为了填补防线被抽空后留下的巨大缺口,指挥部将那些临时拼凑的修理工和伙夫送到了前沿战壕。
第四营的士兵们趴在沙袋后方,看着这群平日里给他们做饭、修车的后勤人员跌跌撞撞地跳进交通壕。
这些人连恩菲尔德步枪的背带都还没挂明白,有的人枪栓上还糊着出厂时的防锈黄油,身上甚至还穿着满是机油污渍的工装服。
“老天,看看那是谁,伙房的胖查理。他平时连开个牛肉罐头都要喘气。”一名机枪副射手压低声音,语气嘲弄,“长官,我们是指望他用步枪把德国战车敲碎,还是指望他给隆美尔做顿炖土豆?”
“或许他们能帮我们把德国人的半履带车修好,这样我们就有交通工具撤退了。”另一名列兵嗤笑。
“都给我闭上你们的嘴!”一旁的中尉猛地转过头,严厉地喝止了他们,“收起你们那些没用的废话,把眼睛放回正前方的雷区上!盯紧那些铁丝网的缺口!任何漏掉的动静都可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谁再抱怨一句,我就让他去雷区前面当绊发索!”
士兵们立刻收敛了表情,拉动枪栓,重新将视线投向掩体外的开阔地。
中尉举起望远镜,面色倒是显得颇为轻松。
他虽然刚刚严厉训斥了手下的士兵,但对于当前的防线局面,他其实也没有多少危机感。
东面防区里,现在确实没有战术预备队,没有装甲掩护,也失去了所有的大口径反坦克火炮。
仅凭他们这一个步兵营,加上一群连标尺都不会看的后勤伙夫,防御力薄弱得如同纸糊。
在中尉看来,过去十几天的包围里,隆美尔在要塞东面就没有发起过像样的团级规模进攻,而接下来双方也会一如既往地这么。
倒是西面和西南面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邪,热闹的很。
从上午开始,几十公里外沉闷的火炮声就没停过,西面和西南面的阵地据说打得不可开交,德军显然把仅有的人员和坦克全砸在了那边的消耗战里。
既然德国人深陷西线的绞肉机,东门这里自然不可能再出现什么成规模的攻势。
莫斯黑德让他们留守在此的唯一任务,不过是充当一个警戒小股工兵渗透的固定观察哨,安静地熬过这个炎热的白天罢了。
大批防守兵力撤离后,战壕里显得异常空荡,几个被丢弃的空罐头盒在热风的吹动下翻滚,撞击在干硬的土块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通往拜尔迪耶的东门公路上,海风掠过干枯的骆驼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