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密集的巡逻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的战壕和单薄的铁丝网,直面被正午烈日炙烤的无垠戈壁。
阿克罗马谷地。
上午十点过,干燥的热风刮过戈壁。
隆美尔站在指挥半履带车旁,举起蔡司望远镜,静静注视着远处的战场。
视野中,第二十一装甲师正按照既定计划,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履带卷起大片尘土。
而在他们南侧,意大利第十集团军的步兵则是真正的全线溃散,丢盔卸甲地往回狂奔。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在他的计划中,是以这败退的假象为诱饵,引诱要塞内的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冲出坚固防御,在平原上进行野战,围歼这伙英澳联军。
但整整一个上午快过去,防线上的守军死死卡在战壕内,完全没有出击的迹象。
天空中偶尔会传来引擎嗡鸣,英国人的侦察机在云层下方盘旋掠过。
隆美尔对此毫不在意。
隐藏在谷地干涸河床内的第十五轻装师和第15装甲师主力早就做好了防空伪装。
那些挂载着伪装网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和Pak 38反坦克火炮被彻底融入沙丘地貌之中,从空中俯瞰,毫无破绽。
英国人的侦察机来了也挺好的,这样更能让他们的指挥官产生错误的判断。
“长官,英国人迟迟没有动作。”第十五轻装师师长走到指挥车旁,语气中带着怀疑,“他们会不会已经识破了我们的佯退计划?”
“让部队保持隐蔽,继续等待。”他头也没回,依然盯着托布鲁克的方向。
几分钟后,通讯参谋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无线电简报快步走来。
那是开罗方面蒙哥马利下达给守军的最高指令:切勿追击,死守阵地。
隆美尔接过纸条,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随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感受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博弈感。
除了亚瑟之外,他再次找到了新的对手。
这个远在开罗的对手,指挥风格上比他预想的还要保守怯战,面对如此逼真的溃退诱惑,硬是按住了前线将领的追击冲动,战术选择谨慎得近乎僵化。
紧接着,通讯参谋递上了第二份截获的明码电报,这是从要塞内部发出的澳洲守备师兵力调动令:第九师正在将全部机动力量和重型反装甲火力向西面以及西南面防区集中。
隆美尔看着这份调动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诱敌出洞的打算确实落空了,但蒙哥马利的过度谨慎,反而帮了非洲军团一个大忙。
他将手中的电文揉成一团,扔在滚烫的沙地上。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和对空伪装,让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他看着起伏的沙丘,做出了最终的战术部署,“等到天一黑,我们就启动引擎。夜色能彻底避开英国侦察机的视线,我们要再次穿越南部沙漠。”
他将手套重新戴紧,视线越过谷地,投向了要塞的东面。
“莫斯黑德把所有的火炮和战车全挪到了西边。只要给我这么一点兵力调动的真空,就足够切开这座要塞的防御了。入夜之后,目标东门,全速突击。”
要塞后方维修所。
入夜之后,白天的灼热迅速消退,戈壁上的气温直线下降。
麦克塔维什满手油污,调试着那辆缴获的宝马R75跨斗摩托。
他抽出随车工具包里的活动扳手,紧固了传动轴的连接螺栓。
接着,他拆下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的火花塞,用砂纸打磨掉电极上的积碳,确认点火间隙正常后重新安装紧固。
他拧开化油器的底壳,倒掉里面混杂的沙粒沉淀物。
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探进油箱测算剩余容量后,这名苏格兰特种兵拿粗麻绳将两个装满备用汽油的二十升铁桶牢牢绑在跨斗后方的行李架上。
做完这一切,麦克塔维什拿起一块破布擦拭掉手上的油泥。
他的内衣口袋里,贴身装着莫斯黑德少将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文件上的墨迹已经干透,这是他合法穿过外围雷区的唯一凭证,不然他只会被守军当逃兵论处。
按照之前的撤离预案,他需要利用东门防守空虚的窗口期离开交战区,向南深入荒漠二十公里。
在那里的一处废弃水井旁,盖兹正带着另外四名SAS队员潜伏待命。
他们搞到了一部大功率电台和两辆满载补给的卡车。
会合后,他们将重新编组,隐入危机四伏的敌后大纵深,继续执行针对非洲军团补给线的破袭行动。
他的此次任务在情报送达指挥部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完成。
斯特林冲锋枪挂在车把右侧触手可及的固定架上。
麦克塔维什退下弹匣,确认子弹满仓。他逐一检查子弹底火确保无受潮迹象,然后重新推入弹匣井,拍击底部锁定。
四枚米尔斯破片手榴弹挂在战术背心的胸前挂环上,保险销的拉环被刻意调整到了最容易扣发的位置。
情报成功送达,要塞西侧防线强化完毕。
他右脚发力踩下踏杆唤醒引擎,排气管发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并不显眼。
麦克塔维什驾驶摩托驶向东门哨卡。
通往外围的街道上异常安静,第九师的主力部队全部被抽调殆尽。上午还停满卡车和装甲车辆的集结地如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
抵达雷区边缘的检查站时,几名端着步枪的守卫拦住了他。
“口令!熄灭引擎,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一个稚嫩的嗓门在沙袋后方响起,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杂音。
麦克塔维什捏住离合器,将摩托车停稳。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这几个所谓的“守卫”。
这些人穿着满是机油污渍的工装,头盔歪斜地扣在脑袋上,连下颚带都没有系紧,显然是白天刚刚被编入战斗连的后勤维修人员和炊事兵。
其中一个身材发福的士兵端着恩菲尔德步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枪口晃动得厉害。
麦克塔维什甚至能闻到对方工装上挥之不去的洋葱和牛肉罐头味。
“伙计,你的步枪保险还没关。”麦克塔维什双手搭在车把上,看着对方那生疏的持枪姿势,忍不住开口,“还有,手指别扣在扳机上。如果走火打穿了我的油箱,大家都得一起去见上帝。莫斯黑德把东门交给你们,是指望你们用扳手去卸掉德国战车的履带销钉,还是打算给隆美尔做一顿炖土豆把他们撑死?”
那个胖子愣了一下,慌乱地低头去摸索步枪机匣上的保险卡榫,结果不小心把枪托磕在了旁边的沙袋上。
“都退下,把枪口压低!”一名留守的步兵中士从掩体里大步走出,严厉地将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后勤兵拨到一边。
他走到摩托车前,看着麦克塔维什,眉头紧皱。
“长官,让您见笑了。他们昨天还在后方营区里削土豆和更换卡车火花塞。现在这片值守区域就剩下我们这几十号正规步兵,外加这群临时被发了步枪的伙夫。”中士无奈地笑了笑,“请出示您的证件和通行令。”
麦克塔维什看着那些紧张的非战斗人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掏出文件递了过去:“把一整条主干道防线交给修理工和厨子,你们的师长倒真是个乐天派。”
“长官们在沙盘前算后勤账,我们这些大头兵只管服从命令。只要对面的德国人不过来,我们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掩体里看星星。”中士拿着带有遮光罩的手电筒,仔细核对通行证上的印章和莫斯黑德的签名。
确认无误后,他将文件递还给苏格兰人,随后向后方的哨兵挥手放行。
“把路障挪开!动作快点,别磨蹭!”中士冲着那几个机修兵喊道。
沉重的钢制拒马被几名后勤兵费力地推开,在沙地上拖拽出一道刺耳的摩擦。
麦克塔维什顺着工兵用白石灰标定出的安全通道,顺利穿过最后一道反坦克地雷阵。
身后的要塞死一般寂静,西侧和西南侧的守军仍在高温留存的余热和极度疲惫中死守阵地,等待着他们以为的装甲决战。
驶出五公里后,麦克塔维什将摩托车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沙丘背面,准备拿出指南针确认下一步前往汇合点的行驶方位。
风向在此刻发生了改变。
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从东北方吹来。
麦克塔维什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气味。
那掺杂着高标号合成汽油燃烧后的浓重废气,夹杂着金属履带板摩擦沙砾产生的微弱低频震动。
他趴在沙脊上,将耳朵贴在坚硬的地面。
那种频率的震动绝非几辆轮式卡车在沙漠中迷路所能产生,那是成百上千块钢制履带交替砸击地面的共振。
麦克塔维什迅速拔出车钥匙熄火,抽出望远镜,向东北方向的河床望去。
夜视轮廓中,广袤的戈壁上没有任何灯光。
但连绵不绝的庞大黑影正沿着阿克罗马谷地向东蠕动。
引擎排气管散发的余热在星光下使得空气发生明显的视觉扭曲。
他转动望远镜的焦距,通过负重轮的数量、悬挂系统的轮廓以及炮塔的形状,轻易分辨出了那是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混编的战斗群。
在这些重装甲后方,Sd.Kfz 251半履带运兵车排成密集的纵队,牵引卡车拖拽着长身管的反坦克炮。
那是一整个成建制的重兵集群,保守估计两个团以上,它们保持着严苛的无线电静默和灯火管制,前行的方向,正是他刚刚离开的、几乎毫无防备的托布鲁克东门。
麦克塔维什感到一阵寒意瞬间贯穿全身。
隆美尔骗了所有人。
西侧防线上那些留下的尸体和炸毁的高射炮,空勤团千辛万苦截获的进攻计划,全都是为了把要塞的机动兵力和反坦克炮调开而布下的弥天大局。
德国人舍弃了部分重型装备,主动向澳洲守军暴露兵员素质下降的疲态,甚至让意大利步兵进行自杀式冲锋,就是为了让第九师的高层坚信,轴心国的主攻方向就在西面。
莫斯黑德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错误的赌桌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茫茫大漠。
夜空一片宁静,猎户座在低空闪烁,清晰地指引着前往接应点的路。
只要重新跨上摩托,拧下油门,他就能在二十分钟内与盖兹等人会合,然后执行属于他们自己的任务,远离这座即将化为绞肉机的要塞。
他已经完成了大卫派发的所有任务,甚至超额帮守军挡住了德国人的第一波攻势。
托布鲁克接下来的存亡,从指挥权限和任务归属上来说,与他毫无关联。
回去?那意味着他不仅会违背SAS的某部分条例,更是会将孤身一人迎头撞上德国人最精锐的装甲矛头。
就算凭借摩托车的速度提前十几分钟赶到东门,仅凭他一张嘴,莫斯黑德来得及把西线的那些玛蒂尔达步兵坦克和六磅炮重新拖回东面吗?
从距离和时间上来说,不可能。
麦克塔维什咬紧牙关,握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S31防区内,托马斯少校对着那辆被击毁的战车残骸庄重敬礼的画面,以及东门检查站旁,那些穿着机修服、连步枪保险都不会关的伙夫和修理工。
这些人被抽空了所有的重火力掩护,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即将碾压过来的德军装甲师。
“去他妈的条令。”
麦克塔维什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翻下沙丘,重新跨上那辆宝马摩托。
右脚发力,狠狠踩下启动踏杆。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他猛打方向把,车轮卷起大片沙尘,在这片即将被炮火吞噬的戈壁上,孤身一人朝着那座死城狂飙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