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东侧外围防线,3:00。
东门外的阵地在一片死寂中等待着黎明。
这里只剩下一个严重不满编的第26旅第4营,以及大批临时拿起恩菲尔德短枪的后勤人员。
战壕底部散落着空罐头盒与废弃的弹药箱。
防线前方,是临时拉扯起来的双层蛇腹形铁丝网,以及工兵匆忙埋下、连伪装都未做全的反战车地雷。
那个白天还在厨房里削土豆的胖查理,此刻正趴在沙袋后方。
他的双手满是防锈黄油,视线死死盯着前方五百米外的开阔地。
戈壁上的夜风吹过掩体,带走人体仅存的温度。
查理试图弄清楚手中武器的标尺刻度,但他连枪机上的保险卡榫都推得异常艰难。
旁边的几名机修工同样不知所措,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试图从彼此急促的呼吸中寻找一丝心理安慰。
中士麦克弯着腰走入这处最前沿的火力点。
他一把夺过查理手中的步枪,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擦掉枪机表面的多余油脂,大拇指将五发装桥夹压入弹仓,随后把武器塞回伙夫怀里。
“食指放在护圈外面。”麦克不再看查理,“别管标尺,一百米内直接概略瞄准。听到我的哨音再击发。”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突兀地响起。
麦克一下子就听了出来,那是德国人的摩托声。
一辆宝马跨斗摩托车正关着大灯,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径直冲向雷区的安全通道。
“德国工兵!”麦克中士猛地端起步枪,大声下达指令,“布伦机枪准备!开火!”
被临时拉来当机枪手的后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慌乱地压下布伦轻机枪的枪口,死死扣动扳机,却发现扳机根本扣不下去,在极度的恐慌中,他甚至忘了拨开机匣侧面的保险。
这名毫无战斗经验的士兵满头大汗/
“该死!长官,机枪坏了!”
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抠那个陌生的金属拨片。
“等等!别开枪!”胖查理突然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摩托车上那个穿着防风外套的身影,“那是之前从我们这出去的麦克塔维什准尉!那个空勤团的人!”
就在后勤兵终于大力掰开保险、准备再次扣下扳机的瞬间,布伦机枪的枪管被查理猛地向上托起。
一串点三零三口径子弹擦着摩托车的风挡飞向夜空。
险些造成致命误伤被查理这一嗓子和动作强行按了下来。
麦克塔维什猛捏刹车,摩托车在沙袋前拖出一道深深的车辙,横向停在战壕边缘,一切就像他昨天夜里刚来到托布鲁克的时候一样。
他直接翻身跃入交通壕。
“长官,您怎么又回来了?”查理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也在您的任务计划之中吗?”
要是放在平时,麦克塔维什大概会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回敬一句:“斯特林长官担心你们这群后勤兵连罐头都打不开,特意派我回来教你们用开罐器的。”又或者是:“沙漠里的风太小了,我寻思着还是回来尝尝你炖的夹生土豆更要命。”
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开玩笑的闲心。
他一把揪住查理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推开,径直冲到麦克中士面前:“德国人!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德国人!保守估计两个团,几千号人!后面还跟着大批坦克!”
中士愣在原地,周围的机修工和炊事兵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将信将疑。
西面打得震天响,东面怎么可能突然冒出几千人的德军主力?
“别愣着!我出去撞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展开了!”麦克塔维什指着身后的黑暗,“立刻向指挥部报告!通知莫斯黑德少将,隆美尔的重兵集群就在东门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争取时间,死死拖住他们!”
看着眼前这名苏格兰准尉紧绷的面部肌肉,麦克中士凭借一线军官的职业素养,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继续质疑,转身扑向掩体角落的野战电话,疯狂摇动起手柄:“给我接第二十六旅指挥部!快!”
查理看着正在拨号的中士,脸上的肌肉彻底僵硬。
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第四营的老兵还是那些被拉来的厨子,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托,在黑暗中战栗。
他们知道,如果这苏格兰人不是在开那种会上军事法庭的玩笑,那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他们将面临一场决定托布鲁克要塞和整个第9师存亡的战斗。
他们中很多人可能都会死。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震动。
那种震动起初很微弱,像是在地层深处传导的闷雷。
仅仅过了十几秒钟,震源便迅速逼近。
掩体上的细土开始簌簌滑落,战壕边缘的碎石也跟着跳动起来。
这不是小股侦察兵游走的动静,这是重型金属履带板大面积砸击戈壁硬土层产生的共振。
负责这片雷区的澳军上尉猛地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向正东方望去。
夜视轮廓中,至少二十辆换装了长身管五十毫米主炮的新型三号J型坦克,正以超过35公里的时速向前狂飙。
和麦克塔维什一样,这些德军驾驶员也没有打开任何照明灯,迈巴赫十二缸发动机的排气管在暗夜中喷吐出微弱的废气。
这些庞大的钢铁剪影在平原上排成宽大且具压迫感的楔形突击阵型。
在三号坦克后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Sd.Kfz 251半履带运兵车纵队。
与此同时,防线三公里外。
一辆Sd.Kfz 250指挥半履带车平稳地停在沙丘背部。
隆美尔站在车厢内,举起蔡司望远镜,静静注视着视野中毫无防备的托布鲁克东门。
在他身后,是第五轻装师与第十五装甲师组成的混成突击群。
四个满编的机械化步兵营,外加两个坦克营,共计六千多名国防军士兵正处于出击前的静默状态。
为了追求极致的穿插速度与隐蔽性,这次大迂回甚至没有携带任何牵引火炮。
副官看着地图上标记的雷区网格,压低声音汇报:“长官,前方的地雷阵……”
“不足为虑。”隆美尔放下望远镜,声音平稳。
在过去几周的围困与观测中,他早就把澳洲人布雷的规律摸透了。
东门这片雷区表面上看起来唬人,但内部隐藏着几条供守军日常巡逻换防的隐秘小道。
至于宽度,足够他们的三号坦克通过。
隆美尔抬起右手,向前重重一挥:“让第五轻装师的装甲侦察营立刻出发,带领战斗工兵去突击占领边上那些隐秘通道。一旦走廊建立,全军直接压上,一口气切开这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