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万码距离上，德军穿甲弹会以大落角砸下来，一百零二毫米的水平装甲和一层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弹头会直接贯穿水平防护，砸进下方的弹药库或者主机舱。
甚至罗德尼号也不能幸免。
那艘战列舰的主装甲带只有三百五十六毫米，还不如乔治五世级。
同时，罗德尼号有一个致命弱点，它的主炮全部集中在前甲板。三座三联装十六英寸炮塔排成品字形，弹药库就在炮塔正下方。
如果一发380毫米穿甲弹恰好从炮塔防盾与甲板装甲的缝隙处钻进去，引爆弹药库的概率虽然极低，但不是零。
一旦弹药库殉爆，这艘三万三千吨的罗德尼号会在一秒内断成两截。
皇家海军能击穿俾斯麦号，俾斯麦号同样能击穿皇家海军。
这是一场互相开膛破肚的对射。
同时，萨默维尔对德国人的光学瞄准系统心存忌惮。
英军战列舰已经大规模列装了斯特林重工的新型火控雷达。
S-7B型对海搜索雷达和Type 284型主炮火控雷达的组合，赋予了英军战舰在远距离交战中全天候、全时段的精确测距能力。
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雾天雨天，雷达波束都能穿透大部分气象干扰，提供相对稳定的火控数据。
德国人没有雷达。
德国人用的依然是传统光学测距仪。
但蔡司公司生产的十点五米基线立体光学测距仪，是当时世界上最精密的舰用光学火控设备。
萨默维尔不知道这套火控系统的实战性能如何，但在晴好天气条件下，德国人一定也打得狠准。
德国炮手经过严格的光学瞄准训练，能够在两万码距离上完成快速而准确的弹道解算。
日德兰海战中，德国公海舰队的光学火控系统在恶劣海况下的表现就让皇家海军吃了大亏，英国人的射击偏离目标数百米，而德国人的炮弹却能准确命中。
现在，北大西洋的天气正在好转。
云层逐渐升高，海面上的薄雾正在消散。
这恰恰是德国光学测距仪发挥最佳性能的气象条件。
如果“铁砧“编队正面压上去，第一轮齐射万一命中率过低，俾斯麦号就有机会在被击沉之前打出数轮反击。
哪怕只有前部两座炮塔四门主炮开火，四发穿甲弹在一万五千码距离上的期望命中数不到一发。但不到一发不等于零发。
只要有一发命中厌战号的水平装甲，或者舰桥。
萨默维尔不敢赌这个概率。
所以他想迂回。
乔治五世号和威尔士亲王号会绕到德军舰队后方，从俾斯麦号主炮无法覆盖的角度发起攻击。
这样英军舰队可以从容地在安全距离上进行单方面打靶，而俾斯麦号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个方案需要额外的时间。
三艘战列舰从后方绕到德军舰队的后方和侧翼，以二十三到二十五节的航速计算，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全部落位。
三个小时。
当亚瑟看着萨默维尔发来的电报译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走到舰桥侧面的通讯控制面板前，拿起了直通皇家方舟号的高频无线电送话器。
“皇家方舟号，这里是厌战号，斯特林讲话。“
送话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随后是萨默维尔的声音：“这里是萨默维尔。请讲。“
“中将阁下，我尊重您对海战的理解。但恕我直言，我在海上已经呆够了。“
亚瑟把电报纸扔在海图桌上。
“我有一整个装甲师在马特鲁港等着我，未来还有两个。三百辆流星战车，一百二十门司事自行火炮，它们缺一个能把它们带上战场的人。蒙哥马利在开罗盯着沙盘，隆美尔在托布鲁克磨刀，而我——“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浓烟。
“——我被一艘德国战列舰拦在了大西洋上。“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萨默维尔没有打断他。
“中将阁下，我不打算在海上多浪费一分钟。正面打，打完就走。我需要尽快把这批装备送到北非，越快越好。每多耽搁一个小时，北非的局势就多一分变数。“
亚瑟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三十七门对八门，或许是四门，但无所谓了。如果这个优势还需要花三个小时迂回才能赢，那皇家海军的炮手应该集体去放羊。“
听到这里，送话器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几乎听不出来。
然后萨默维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式的语调。
“收到，厌战号。'铁砧'编队按你的方案执行正面战列线攻击。放弃迂回计划。“
亚瑟正要把送话器放回卡座，萨默维尔又补了两句。
“斯特林先生，我们打完就走。但请别让我在海军大臣面前难看。“
“战列线由厌战号统一指挥。'铁砧'编队各舰将接受厌战号的火控协调指令。我这边只负责外围警戒和航母运作，炮战的事情，交给你了。“
战列线由厌战号指挥，这意味着什么，萨默维尔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四艘战列舰、三十七门大口径主炮的射击节奏、齐射时机、目标分配，全部由厌战号舰桥上的那个人来决定。
而厌战号舰桥上此刻站着的，不是皇家海军的舰长，是亚瑟·斯特林，一个陆军少将。
萨默维尔把一场海战的战术指挥权交给了一个陆军军官。
这不是什么正式的任命，也没有任何书面授权。
等仗打完了，这份指挥权就像海风一样消散，没有人会记录在案。
但在此刻，在这艘战列舰的舰桥上，亚瑟手里攥着的是皇家海军四艘主力战列舰的开火命令。
一个陆军少将，指挥四艘战列舰打炮战，这在皇家海军的历史上大概率是头一回。
听到这里，亚瑟笑得更欢快了。
很好，萨默维尔很懂事。
他也没必要为难这些下人，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定心丸。
他迅速按下通话键：“放心，中将阁下。打完我就回沙漠里待着，那个地方比大西洋舒服多了。“
送话器挂断。
萨默维尔没有用“少将“，也没有用“将军“。他用的是“斯特林先生“。
这个称呼里有尊重，有无奈，也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老牌海军将领对一个年轻陆军指挥官的某种复杂态度。
你不是海军出身，你不懂海战的规矩，你不知道一艘困兽犹斗的战列舰有多危险。
但你是斯特林家的人，你的判断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错，而且你手里攥着整个北非战局的命脉。
所以听你的。战列线也交给你指挥，让你过一把瘾。
但后果你自己担。
亚瑟没有在乎这些细节。
他把送话器挂回卡座，转身走向海图桌，对厌战号的舰长说：“通知'铁砧'编队各舰，放弃包抄方案。全体转向，以战列线正面逼近目标，由厌战号统一指挥火控协调。四百码间距。T字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