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换一个,干得漂亮,少校。”
“我是中校。”
“妈的,那你的军衔为什么还是中校?”
“上校。”让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您要是再废话,我就开上我的流星去追你了。”
“你先追不上。我前面已经没有像样的德国坦克了,88炮阵地刚被麦克米伦的二十五磅炮弹砸成了沙坑,你再不快点,我就先到港口去找你的斯特林少爷了。”
“上校,你跑不掉的。”
“什么意思?”
“亚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如果今晚他的桌面上少了一杯从马特鲁港主码头西侧水兵临时食堂泡出来的、放了炼乳的红茶,明天早上八点,他会亲自打电话给奥金莱克的副官,让你带队去亚历山大港仓库区搬配件,为期不少于两个月。原话。”
频段里安静了下来。
“我让皮尔斯少校检查一下油门。”
03:40。
第七频段。
亚瑟站在海关小楼二楼窗前,透过军毯上的观察缝望向东面五公里外的沙丘轮廓。
月光把那片沙丘镶了一道银边。
“让娜。“
“少爷。“
两人的声音都轻松了不少。
“和赖德会合之后不要停顿。沿海岸公路直接进入港口。德军第21装甲师三个营正在赶回来,在他们到之前你们需要进入港口防线的范围。霍林斯准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东码头障碍物全清,主码头铺设了引导线,石灰粉宽度一米,两侧每隔四十米一盏防风灯。你们的车长直接走引导线进港。“
让娜在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亚瑟少爷。“
“嗯。“
“两个小时,够吗?“
她问的不是时间够不够。根据她对自家少爷的了解,亚瑟想必还在海上的时候就开始关注战斗的局势了,十四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血肉做的身体有上限。
她问的是,你还撑得住吗。
亚瑟停了一瞬,语气里隐隐的笑意。
“够,但你得快点。“
“好的,马上到。“
马特鲁港,主码头西侧。
霍林斯站在水泥地上,右臂缠着绷带。
他的左手再次端上了一杯刚泡的茶,澳大利亚产的。
他不知道赖德喝不喝加糖的,但他觉得一个打了胜仗的人应该喝点甜的。
主码头上站着一大堆伤员。
他们原本就在码头上。
几个小时前,A.S-109船队的运输船进港的时候,他们就在码头上帮着卸货。
看着那些流星战和司事自行火炮碾下跳板,那些崭新的、带着工厂油漆味的钢铁让他们看到了反攻的希望。
那时候他们就有种预感,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碾到德国人头上去。
而那些从东面海岸公路上碾过来的、沾满了沙尘和硝烟的、活生生的钢铁洪流则给他们带来了另外一种希望。
第七装甲师,从地面上,硬生生把隆美尔的包围圈撕开了一条口子,从交汇处一路打到了港口门口。
从海上来的援军和从地上来的援军,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船队带来的是物资和希望,是“我们还能打“。第七装甲师带来的是人和火力,是“我们来接你了“。
有个澳大利亚下士,右眼在战斗中被弹片击中了,眼窝里塞着一团血纱布,他几个小时前还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卸下来的流星战车一辆一辆从跳板上开过去。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用同一只眼睛盯着海岸公路上那一排正在逼近的车头灯。
他们守了一整天。
三千二百人守三公里,从下午三点守到凌晨两点。看着碉堡被火焰喷射器逐个清除,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用两磅炮断履带,用刺刀在堑壕里拼命。
他们知道乔治五世号来了,他们在地堡里听见了舰炮的声音,那种从海面上传来的、沉闷的、像远处闷雷一样的轰鸣。
霍斯林准将也告诉他们,外面有人在帮他们,但他们不知道是谁在帮、怎么帮、帮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他们知道了。
赖德的第七装甲师从南面碾过了交汇处,让娜的轻骑兵团从东面捅掉了两辆虎式。麦克米伦的炮兵把隆美尔的88炮阵地从沙脊反斜面上抹掉了。
所有这些事情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同时发生,而他们,守在碉堡里、堑壕里、地堡里的三千二百人,只是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炮声和爆炸声,然后继续装填、继续射击、继续守。
现在一切汇聚到了这条海岸公路上。
然后他们看见了。
灯光从东面海岸公路上蜿蜒而来,像一条由光点组成的长蛇。光点在沙丘起伏中时隐时现,有时候被棱线遮住了只剩一两点微弱的光晕,有时候从沙丘顶部翻过来,整排车头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来,像一道横贯沙漠的光带。
柴油引擎的低频轰鸣从五公里外传来,在码头水泥地面上引起了细微的震动,通过鞋底传到脚掌上,像有人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皮尔斯少校看了一眼手表,03:40。
然后他抬头,对着那排车头灯,把右手抬起来。
第一辆流星战车的履带碾上了引导线。车头灯照亮了石灰粉画出的白线和两侧每隔四十米一盏的防风灯。车长从指挥塔上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沙尘,眉毛上、睫毛上、嘴唇上都蒙着一层淡黄色的粉尘。
他在逆光中看见了一个右臂缠着绷带的中年军官,站在码头上,左手端着一杯茶。
车长把右手举到了帽檐旁边。
霍林斯把茶杯交到绷带里的右手,伤口拉扯了一下,痛了一下,他没皱眉,然后用左手还了一个军礼。
皮尔斯少校低头,在命令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03时40分。第一辆英军坦克进入马特鲁港。“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守住了。“
身后,更多的车头灯涌来。流星、十字军、马蒂尔达、半履带车、贝德福德卡车,一百多辆装甲车辆排成三列纵队碾过引导线,碾过防风灯,碾过石灰粉画出的白线,涌进了马特鲁港。
码头上的伤员同样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车头灯从面前碾过去。光打在他们脸上,照亮了绷带、血迹和被硝烟熏得灰黑的面孔。
有些人的眼眶红了。有些人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个澳大利亚下士用他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盯着车头灯看了十秒钟,然后转头对扶着他的战友说了一句话。
“值了。“
战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扶着下士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夜色下,再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