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
赖德的亨伯指挥车碾过主码头西侧那条石灰粉引导线的时候,左前轮压到了一块被舰炮震碎的混凝土碎块。
车体颠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把副驾驶位置上已经凉了六个小时的茶从杯架里震出来。
赖德伸手接住了杯子,动作很快。他在诺福克团开了三年指挥车,接杯子的反射神经比拔枪还快。
“妈的。”他把杯子放回杯架,看了一眼杯底那层已经凝成膏状的炼乳残余,“冷的。”
皮尔斯少校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份从昨晚开始就没合过的命令本。
“长官,斯特林少将的指挥部在海关小楼二楼。东侧窗户,军毯钉死的那扇。”
“我知道是哪扇,整个东侧码头就那一扇窗户不透光。”赖德推开车门,靴子踩在水泥地上,主码头的探照灯把他的影子往东拉了将近十米。
在他身后,第七装甲师的车队还在沿着引导线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港口。流星战车的履带在水泥地上碾出一串火星,金属履带板磨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磨在沙地上完全不同,更尖锐。马蒂尔达跟在后面,速度慢得让押后的十字军车长们在电台里骂了至少三遍脏话。
赖德站在指挥车旁边,他看了看主码头西侧那一排防风灯,霍林斯的工兵每隔四十米插了一盏,灯芯是浸了柴油的麻绳,火焰在凌晨的海风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灯光把那些伤员的身影拉成了长条,他们还没散,有几个坐在弹药箱上,有几个靠在沙袋上,有几个就那么站着,右腿打着夹板的那个下士仍然拄着那根步枪枪管。
赖德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把右手抬了一下,不是军礼,比军礼更随便、但比随便更有分量。手掌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在胸口的高度停了一秒。
那个下士看见了,他用左手把步枪枪管从右腋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两个人都没说话。
海关小楼二楼,东侧窗户,军毯钉死。
亚瑟站在用四张折叠桌拼起来的地图桌前。
门外响起了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两个人,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每一步都把楼梯踩得嘎吱响,轻的那个几乎听不见。
赖德推开门。
他的左袖口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是机油。入港的时候他帮一辆抛锚的十字军换过风扇皮带,右肩章歪了半厘米,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身后是让娜,军装比赖德干净得多。
不是因为她没干活,是因为她在坦克里干活,坦克里的灰尘是细的,不像指挥车副驾驶位置上的机油和沙粒混合出来的那种黑泥。她的军帽摘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左颊上有一道灰痕,是刚才从指挥塔上翻下来的时候蹭到的。
“噢,看看这是谁。“
赖德站在门口。
他没有敬礼,在这种私人场合,他和亚瑟之间不需要敬礼,从1940年敦刻尔克东码头那截被斯图卡炸断的混凝土护栏开始,他就没对亚瑟敬过礼。
赖德比亚瑟大了十一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他妈是从哪所公学里跑出来的小屁孩,跑到敦刻尔克来找死?
然后那个小屁孩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指挥着一支由残兵败将拼凑起来的后卫部队,把德国佬耍的团团转。
赖德在那四十八小时里看着他从一个穿着大号军装的少爷变成了一个能让所有人把命交给他的指挥官。
上一次见面是二十多天前。
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赖德损失了二十多辆坦克,死了两百多号人。
他不知道亚瑟在干什么,但他有种预感,亚瑟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候他真的很想当面对那个少爷说一句,你他妈的就不能亲自来指挥吗?
现在他来了。
赖德看了他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终于来了“,想说“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天怎么过的吗“,想说“下次你再当甩手掌柜我就把你的茶杯扔到地中海里去“。
但他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噢,看看是谁,少爷。“像伦敦东区小酒馆里碰见了老朋友时的那种腔调。
“二十多天没见,您这是去地中海度假了还是怎么的?看看您这脸色,比马特鲁港的沙子还黄。“
亚瑟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冷溪近卫团传统。“他说,“交接指挥权之前,先喝茶。“
他从地图桌下面拎出一只保温壶,不锈钢外壳,皇家海军制式,厌战号舰长在他下船前塞给他的。他拧开壶盖,往三只搪瓷杯里各倒了半杯。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在二楼干燥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缕细细的白色水汽。
赖德接过杯子。他看了一眼茶的颜色,深棕色,加过炼乳。他喝了一口。
“热的。“
“你以为我会给你喝凉的?“
“我以为您这辈子没进过后勤。“赖德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地图桌上。
“少爷,我有话要说。“
“说。“
“炮兵。“
亚瑟把目光从搪瓷杯上抬起来。
“炮兵怎么了?“
“炮兵太他妈慢了。“赖德的语气从喝茶模式切换到了战斗模式。“之前我让麦克米伦的第3骑炮团把全部四十八门炮搬到反斜面去。三十六门二十五磅炮和十二门四点五英寸炮。你知道这四十八门炮需要多久?“
亚瑟当然知道,他在RTS光幕上看过那个数字,但他没说话。
“我们现在的二十五磅炮,行军状态转发射状态,标准时间四分钟,这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训练场上,在铺满碎石子的硬地面上,在一群二十岁的年轻人手脚不抖的前提下。“赖德越说越激动,他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来,“但在北非沙漠,在凌晨一点,在沙地上,您知道吗,炮架支腿打下去的时候沙子在往下沉,炮座底盘要找平,炮口要重新校准,平均六到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