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够隆美尔把他的88炮从北面翻到南面、打两轮齐射、然后收回去。“
“但是你没给他四十分钟。“亚瑟说。
“对。“赖德说，“因为你提前告诉了我那6门88的位置，，所以麦克米伦才能在德国人翻炮之前用一轮齐射扬了它们。“
他把手从地图桌上拿开，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但下次呢？下次你不在电台里告诉我德国人藏在哪，我拿什么去打？拿麦克米伦那四十分钟？“
让娜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一脸想笑地看了看赖德，又看了看亚瑟。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知道了，亚瑟在厌战号上跟她提过。
赖德也知道亚瑟带了好东西回来，但具体的物资清单，亚瑟只跟奥金莱克和蒙哥马利通过气，细节连赖德都不清楚。
但赖德不傻，亚瑟之前返回伦敦就是为了这批物资。他刚才那一通关于炮兵太慢的抱怨，翻译成人话就是，少爷，你到底带了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亚瑟。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不是在跟你讨论炮兵战术，我是在问你要装备。
亚瑟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他当然看懂了那个眼神。
“司事。“
赖德愣了一下，亚瑟之前和他提到过这个名字，他只觉得很熟悉。
“什么东西？“
“司事自行火炮。二十五磅炮，装在A13巡洋坦克的底盘上。“亚瑟的手指在地图桌上从马特鲁港的位置向北移动，落在了主码头的标注点上，“哈丁顿号上卸下来的第一批，一共四十八门，正在主码头西侧的临时编组区等着你。“
“自行火炮。“赖德重复了一遍，这下他明白了。
“底盘是A13，纳菲尔德自由发动机，最高时速四十二公里。比你的亨伯指挥车慢一点，但比你那三十六门需要卡车拖的二十五磅炮快了至少五倍。“
“等等。“赖德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指头张开，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把二十五磅炮装在了坦克底盘上？“
“不是我装的，斯特林重工装的，花了三个月。“亚瑟从地图桌下面抽出一份折成四叠的技术图纸，摊开。
图纸上画着一辆低矮的、没有炮塔的装甲车辆，车体正面有一块倾斜装甲板，战斗室是敞开的，二十五磅炮的炮管从战斗室正前方的炮盾中伸出来。
底盘是五对负重轮，和十字军一模一样。
赖德盯着图纸看了大概半分钟。他用手指量了一下炮管的长度，数了一下负重轮，看了一眼车体正面那块装甲板的倾斜角度，找到了发动机舱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
“它不用翻炮？“
“不用。到达射击位置之后，停车，炮口对准目标，开火。从行军状态到首发炮弹发射，快的话大概四十五秒。“
“四十五秒。“赖德把这个数字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主码头上那排正在编组的车辆轮廓，又转回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空着手来“的确认。
“今天凌晨麦克米伦挪那四十八门炮弄了三刻钟还多。我从低洼地带推到交汇处中央，步兵和坦克在往前走，炮兵在后面还没跟上来，火力只能靠坦克自己。如果当时我有——“
“你现在有了。“亚瑟打断他。
“对。“赖德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有了。“
让娜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她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地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技术图纸。
她在图纸上找到了一个细节，用手指点了一下。
“少爷，它的装甲，只有十四毫米？“
“敞开式战斗室。”亚瑟说，“顶上是敞开的，炮手和装填手站在底盘上，头顶就是天，挡挡弹片够用，挡直射火力不行。它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坦克。”
“所以它不能跟坦克一起冲。”让娜说。
“不能。它是跟在坦克后面打的，坦克推到哪里，司事就停在哪里，在两千到四千米的距离上提供曲射火力支援。停车就打，打完就跑。德国人的炮兵火力如果要追它，它跑得比任何一门牵引式火炮都快。”
赖德的手指还悬在图纸上方，他意识到自己从进来之后就没坐下过，他拉了把折叠椅，坐到地图桌对面，把搪瓷杯里的茶一口喝完。
“少爷，我是诺福克团出来的。诺福克团的炮兵在索姆河用的还是十八磅炮，马拉着炮架子，跟在步兵屁股后面。后来换了二十五磅炮，不用马了，用卡车，但卡车在沙漠里陷得比马还快，后勤连给每门炮配了一个工兵班，专门挖牵引车的轮胎坑。一门二十五磅炮的编制是七个人：炮长、副炮长、瞄准手、装填手、弹药手、驾驶员、牵引车驾驶员。这七个人在进入阵地的时候，从行军状态到打出第一发炮弹需要四分钟，快的话。”
“麦克米伦之前告诉我，他不是往德国人那边推，是往我们自己这边。因为我们的小伙子们把公路交汇处的中段打通之后，麦克米伦的25磅炮只能从萨尼耶特村绕，走硬质沙地，绕了大概四五公里。牵引车在绕过沙丘的时候打滑了两次，弹药卡车陷了三次。每一次陷车，工兵都要从牵引车后面跳下来，往轮子底下塞沙板，然后全组人在后面推。”
“推一门一吨八的炮，在沙地上。”
他把眼光从杯子上移到亚瑟。
“凌晨的时候我们损失了一些人，直接阵亡的是一百四十二个。可还有一批数字，伦敦那些人看不到，我也不想在电报里写，炮兵组里的中暑和体力崩溃，将近四十人。”
让娜听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在第十一轻骑兵团的前身，装甲侦察营里，那些侦察车也是轮式的，她在北非沙地上陷过不止一次车，深刻理解那种推着炮在沙丘上绕路的滋味。
最后赖德站起来。
“所以少爷，这门炮，能被坦克载着走，可以在装甲屏幕上跟着往前推，有了这东西我一直推到托布鲁克的城郊我都没问题了。”
亚瑟道，“司事用的是一个A13底盘，两条履带，纳菲尔德自由发动机。在硬质地上能跑四十多公里每小时，在沙地上能跑二十多公里。它不需要工兵给它挖轮胎坑，不需要牵引车，不用在沙子上推。”
“它的弹药基数呢？一发二十五磅炮弹又能炸多大面积？”
“杀伤半径超过二十五米，比75毫米高爆弹高出一大截。”亚瑟接着淡淡道，“如果你把炮口抬到最大射程，一万一千米。”
赖德慢慢复述了一遍，“一万一千米。”
“换句话来说就是你从昨天凌晨出发的地方到公路交汇处，然后到那两辆虎式的位置，再到港口外围那道反坦克壕沟，你那天干的所有战斗，全都能被这些自行火炮从港口一端覆盖到另一端，而且。”他顿了一下，“不会像今天凌晨那轮对德国人的炮击那样，需要时间去挪动瞄准，然后再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