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3巡洋坦克底盘上的五对负重轮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负重轮的橡胶轮缘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色的、微微反光的状态。
周围的士兵们在集结的间隙中围着这些新家伙转。
最先围过来的是第7坦克团的几个装填手和驾驶员，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硝烟和沙尘，军装上沾着机油和柴油的混合物。他们站在司事自行火炮旁边，仰着头看那些敞开的战斗室，像是在看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动物。
“这他妈是什么？“一个下士说，他约克郡口音很重，“他妈”两个字被他用一种带着困惑的升调说了出来。
“自行火炮。”旁边一个中士回答。
“听说是二十五磅炮装在坦克底盘上。我刚才问了第3骑炮团的一个哥们，他说这玩意儿到了射击位置之后不用翻炮，停车就能打。“
“不用翻？”
“不用翻。行军状态到开火，一分钟内。”
下士沉默了两秒。他绕着最近的一门司事走了一圈，从车体左侧绕到后方，又从右侧绕回来。他的靴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他停在了战斗室的侧面，伸手在那块十四毫米厚的装甲板上敲了一下，金属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皮也太薄了吧。“他说，“估计不超过20毫米，德国人的20毫米高射炮都能打穿。“
“愚蠢。“中士说，“这东西不是让你往前冲的。它是炮，在后面打。你往前冲的时候它在沙丘反斜面给你提供火力。你以前打仗的时候，炮兵在哪？“
“在后面。“
“这东西也在后面，只不过以前的炮兵要卡车拖着走，到了射击位置还要翻四分钟。这东西自己能跑，到了就打，打了就能跑，明白了吗？“
下士想了一下，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缓慢的、像是在消化一件好事的表情。
“那不是说……以后我们往前冲的时候，屁股后面随时有一排炮在给我们壮胆？“
“差不多就这意思。“
下士又绕了一圈，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眼睛在战斗室的每一个细节上停留了几秒，炮闩、弹药架、瞄准具、驾驶室的观察窗，最后停在了车体正前方，抬头看着那根二十五磅炮的炮管。
“这东西叫什么来着？“
“司事。Sexton。“
“司事。“下士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咀嚼着字眼，“名字听着像教堂里的。“
“管它叫什么，能在德国人脑袋上开花就行。“
下士点了点头，把右手抬起来，在司事自行火炮那块十四毫米厚的装甲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匹新来的马的脖子。
“行。“他说，“欢迎入伙。“
同一时刻，公路交汇处。
冯·拉芬施泰因上校的214号车在沙地上停了下来。
HL120型发动机在十六公里的强行机动后发出了一种疲惫的、不均匀的怠速声，排气管每隔几秒钟就会喷出一团蓝黑色的浓烟，那是燃烧不充分的汽油蒸气。水温表指针停在了一百一十五度的位置上，距离红线只有五度。
冯·拉芬施泰因在心里给这台发动机判了缓刑，还能跑，但不能再压了。
他从指挥塔上探出身子，用双筒望远镜看向了南面。
交汇处中央的沙地上，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的胃收缩了一下的画面。
残骸，到处都是残骸。
英军的、德军的、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烧焦的坦克车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统一的、灰黑色的轮廓，不管上面原来涂的是沙漠黄还是深灰色，在火焰面前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有些车体还在冒烟，细小的烟柱在凌晨的微风中缓缓飘散，有些车体的弹药殉爆后在沙地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焦痕，焦痕的边缘还散发着一种干燥的、金属味的热气。
沙地上到处是弹坑，有些是二十五磅炮弹留下的，直径约一米半，深度不到半米。有些是七十五毫米高爆弹留下的，更小更浅。
最大的弹坑是十四英寸舰炮留下的，直径超过十米，深度超过一米五，弹坑的边缘在爆炸的高温中被烧成了一层硬壳，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暗淡的光泽。
沙地上还有人。
有些已经不动了，有些还在动。
一个德军士兵，看不清军衔，军装被硝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一辆烧焦的半履带车残骸后面爬了出来，用双手撑着身体，朝北面慢慢挪动。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裤管被撕成了碎片，碎片的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爬得很慢，每往前挪一下就会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冯·拉芬施泰因把望远镜从眼眶上拿开了。
他没有下令去救那个人，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那个人一看就没救了，而且他的望远镜视野里还有另一个东西。
更北面，马特鲁港的方向，海岸公路上一排正在向北移动的车头灯。灯光在五公里外的沙丘起伏中时隐时现，但方向很清楚，向北，向港口。
人很多，估计有好几千人。
看起来第七装甲师已经过去了。
他们在交汇处打了不到一个小时，然后在隆美尔的三个装甲营赶到之前钻进了马特鲁港的防线，一秒钟都没有多留。
冯·拉芬施泰因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交汇处中央的残骸，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英军的装甲车辆残骸大约有二十多辆，散布在那片狭窄的区域内。
德军的残骸少一些，只有十几辆，但其中包括了林辛根上尉的全部九辆坦克和五门反坦克炮。
林辛根上尉的连，全灭。
冯·拉芬施泰因不知道林辛根本人是死是活。他只看见了215号车的残骸，炮塔被一辆英军流星战车从上面碾了过去，炮塔顶盖凹陷了一大块，车体左侧被推出了一米多远，炮管指着地面。
他把望远镜放下了。
“高斯少将。“他拿起电台送话器，“我是冯·拉芬施泰因。第二营已经抵达交汇处中央。英军主力已经撤入马特鲁港防线。交汇处没有战斗了。“
“英国人已经从这里钻进去了。”
高斯的声音在频段那头沉默了两秒。
“收到。元帅正在路上，他要亲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