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的伤亡让军官的脸色变了。他举起长剑:“全部上!杀了他们!”
“父亲。”费德里科喘着气,“东边缺口。”
乔瓦尼瞥了一眼:东边确实只有三个持矛士兵,但那边通往开阔地,一旦暴露在骑兵视野下……
而这时,那十名轻骑兵开始冲锋。
铁蹄踏碎晨雾,铠甲碰撞声像破钟同时敲响。他们排成楔形阵,长矛放平,矛尖在微光中连成一条死亡的直线。目标正是他们三人。
乔瓦尼大脑在瞬间计算完毕:距离一百五十步,冲锋到达时间二十秒。谷仓不防撞,废墟无险可守,地道入口未知。
结论:死局。
他抽出腰间的细剑和靴筒里的匕首。
费德里科和他背靠背站定,短剑反握。
路奇还在发愣,看着逼近的铁骑洪流,少年脸色苍白。
正在此时,村庄外突然响起铜锣。
哐!哐!哐!
震耳欲聋,混着无数人的吼叫。不是士兵那种整齐的呼喝,是杂乱、粗野、带着泥土味的呐喊。
然后乔瓦尼看到了他们。
不是士兵,是农民。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手里拿着草叉、镰刀、伐木斧,甚至还有绑着石头的木棍。
他们从废墟里钻出来,从地窖里爬出来,从燃烧的屋舍后冲出来。
人数至少上百,眼睛里烧着一种乔瓦尼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是绝望之人最后的怒火。
领头的是个穿着脏污神父袍的男人。他一手握着十字架,一手拎着个酒壶,脸上沾着煤灰,但笑容灿烂得像在主持婚礼。
“以圣彼得、圣保罗以及所有喝醉的圣徒之名!”
他高喊着,灌了一口酒,“把这些穿铁罐头的杂种赶出我们的土地!”
农民们咆哮着冲了上来。
骑兵队长试图重整队形:“转向!迎敌,”
晚了。
农民们手持长杆冲了进来。三个人扑一匹马,一个戳刺,一个拽缰绳,一个用草叉捅马腹。
战马惨叫倒地,骑兵摔下来,瞬间被农具淹没。斧头砍进铠甲缝隙,木棍砸头盔,还有人直接跳上去用匕首捅脖子。
乔瓦尼看呆了。
不是因为这些农民的战斗力,实际上他们死伤惨重,骑兵每一次挥剑都能带起血肉,而是因为那种疯狂。那种不要命的、以血换血的、野兽般的疯狂。
贵族士兵的铠甲在单挑时是优势,但在被多人围攻时就成了累赘。
三个农民按住一个士兵,一个用草叉别住他的腿,一个用镰刀勾住他的胳膊,第三个用石头砸他的头盔。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盔甲变形,下面的人不再动弹。
乔瓦尼抓住机会。
“现在!”他冲向那个缺口。
父子三人像三把锥子扎进混乱的战场。这次不用留手,农民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他们专挑弩手、队长、任何试图重整阵型的人。
路奇看见一个士兵举弩瞄准神父的后背。他掷出盾牌,盾缘砸中士兵手腕,弩箭射偏。下一秒他扑上去,袖剑从肋下第三根肋骨间刺入,直抵心脏。
费德里科在收割逃兵。他速度极快,专攻那些转身跑的,背对刺客的人死得最快。袖剑刺后颈,踢膝弯,抹喉咙,每个动作都不多余。
乔瓦尼则盯上了那个队长。那人正试图组织残兵往石屋退,剑术不错,挡开了两个农民的夹击。
乔瓦尼从侧面切入,细剑虚刺面门,队长举剑格挡的瞬间,乔瓦尼左手袖剑弹出,自下而上刺入下颌。
队长僵住,血从嘴里涌出来。他盯着乔瓦尼兜帽下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乔瓦尼手腕一拧,他就像口袋一样软倒。
战斗在十五分钟内结束。三十多个士兵全灭,十个骑兵死了五个跑了五个,农民死了七个,伤十几个。
活着的农民在补刀、搜刮武器、给伤员包扎,手法粗糙但有效。
神父走了过来,先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尸体和她伤口上的止血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她念诵了一段祷词,这才看向父子三人,向他们躬身行了一礼。
“外地人?感谢你们的善举。”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奇异的活力。
乔瓦尼点头。
“身手不错。”神父又灌了口酒,“哪个佣兵团的?”
“我们不是佣兵。”费德里科说。
“哦?那你们是……路过的热心市民?”
“意大利,佛罗伦萨。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遇到这些……暴行。”
乔瓦尼收起剑,做出商人那种谦卑的躬身。
“商人?”
神父笑了,“商人可不会用那种手法杀人。刺颈动脉要斜向上三十度,一击毙命,这是专业活儿。”
乔瓦尼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富商的脸:“做过皮毛生意,往东边野蛮人的地盘。总要学点防身术。”
“防身术。”神父重复,笑容更深了,“行吧。”
路奇忍不住开口:“你们又是谁?”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大笑。“很抱歉,没有自我介绍,孩子。我们是拿起武器保护自己家人和财产的农民、牧师、商贩。你们可以叫我古德温,一个喜爱喝酒的酒鬼神父,至少那些贵族老爷是这么叫我的。现在.......算是这帮可怜人的头儿。很感谢你们的出手。”
面对古德温伸出的手,乔瓦尼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握住了对方那只沾满血和酒的手。
客套完毕,古德温蹲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一个死去农民的脸。动作很轻。
“这些士兵,”乔瓦尼试探着问,“为什么屠村?”
“为什么?”古德温嗤笑,“因为我们要吃饭啊。但这些西里西亚的贵族老爷们要征粮供给军队,不给?就抢。反抗?就杀。”
他踢了踢脚边的士兵尸体,“这帮杂碎是‘战争之星’老约克的手下,那个屠夫。他们在各村设据点,我们就挖地道、打游击、抢他们的粮草。他们找不着我们,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
他看向那个死去的女人,眼神暗了暗。
“玛丽亚是个好母亲。藏在地道里。她听见哭声,以为孩子爬出来了……”古德温抹了把脸,手上血和泥混在一起,“妈的。”
“地道?”费德里科眼睛一亮。
“贵族老爷们烧我们的房子?我们就从地下钻出来烧他们的粮车。他们派骑兵追击?我们就引他们进沼泽。”
路奇听得入神。他想起训练时学过的游击战术。
乔瓦尼沉默片刻,问:“你刚才喊‘为了彼得’。彼得·格里芬?”
古德温眼睛亮了:“你知道他?对,就是彼得殿下。是他教我们怎么挖地道、怎么打游击、怎么对付这些铁罐头。他说,农民不是牲口,不该跪着活。”
路奇和费德里科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瓦尼的表情没变,但语气微妙地调整了:“我们听说……彼得是个残暴的王子。罗马教廷都谴责他。”
“教廷?”
古德温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教廷的老爷们坐在金椅子上,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彼得殿下是杀了几个贵族,对,还抢了贵族的粮仓分给我们。在老爷们眼里,这当然是‘残暴’。”
他凑近些,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但我问你:饿死是仁慈,抢粮活命是残暴,这世道,到底谁疯了?”
乔瓦尼没回答。他看着古德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团火没熄,“他是个怎样的人?”
古德温想了想。
“他会在作战时身先士卒,也会在伤员帐篷里守一整夜。他会因为士兵训练不勤而破口大骂,也会把自己的斗篷给冻僵的哨兵。”神父说,“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
“,他看我们的时候,不像在看工具,也不像在看羔羊。而是在看……活生生的人。对了,你们要去哪?”古德温问。
“弗罗茨瓦夫。做一笔生意。”
“西边现在全是兵。老约克的主力就在十里外。”古德温想了想,“要不跟我们先回营地?地道通到山里,安全。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找人送你们过去。”
费德里科看向父亲。乔瓦尼沉吟,很短的沉吟,然后点头。
“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