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者享受胜利的甘甜。
失败者吞咽失败的苦涩。
林间道路的尽头,三支队伍正缓缓走来。
左侧是乔治·赛德莱茨率领的卢巴卡夫守军,那些士兵的铠甲布满凹痕和刮擦,但每个人都把脊梁挺得像旗杆一样直。
右侧是哈德曼的山地战士,他们沉默得像苏台德山脉的岩石。
而走在后面的,是古德温神父和六位法警队长带领的农民军。
俘虏被绳索串联着走在队伍中间,垂头丧气,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
“该死的乔治!你抢了我的人头!我早看那个逃跑的老混蛋不顺眼了。”
第二营长红胡子安德烈大吼出声,嘴角却咧开了笑容。他大步走到第五营长乔治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右拳,重重撞在一起。
“咚!”
铁手套碰撞的声响格外清晰。
“只能怪你跑得比乌龟还慢啊,红胡子。”乔治笑道。
“我是被人拖住了,但也顺手俘虏了一个伯爵。”
安德烈的大手拍在乔治肩甲上,拍得铁片哐当作响,战争之轮贝申也是一位不输于老约克的重臣,功劳也不算小。
“我猜一定是猎犬艾斯在一旁帮你,否则你这个只知道猛冲的家伙,只会一头扎进别人的陷阱里。”
乔治继续调侃自己狮鹫卫队的好友。
旁边的艾斯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表示他说的对。
古德温神父走到亨利和汉斯身边,也一脸开心的打起了招呼。
“神父!”亨利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
“上帝还没打算收留我这个老酒鬼。”
古德温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壶,晃了晃,壶里发出空洞的、令人心碎的轻响。
“但是啊,”他叹息,那声音像秋风吹过空谷,“这些日子,我的灵魂和这个酒壶一样干涸。
一滴,哪怕一滴都没有了。”
亨利忍不住笑出声:“今晚!神父,今晚殿下一定会开庆功宴!我向您保证,您会喝到连圣徒的名字都念不全!”
“那真是……太好了。”
古德温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蜡烛。
“愿上帝保佑彼得殿下永远胜利。”
图尔诺夫伯爵和波杰布拉德伯爵则来到彼得身边,十分惭愧。
“对不起,殿下。”
图尔诺夫伯爵头盔夹在腋下。这个像黑熊一样强壮的男人,此刻垂着头,声音沉闷,
“我们……辜负了您的信任。左翼在几天前崩溃了,马克西姆的冲锋像山洪一样冲垮了我们。”
波杰布拉德伯爵双手捧着自己的佩剑:“我们高估了自己的勇气,低估了西里西亚雄狮的利爪。请……责罚我们的无能。”
彼得微笑着拍了拍两位伯爵的肩甲。
“是我们都小看马克西姆这位西里西亚雄狮的魄力了,与你们无关。”
彼得注意到两人铠甲上布满了剑痕和凹痕。
“相反,我还要感谢你们!”
彼得继续说,“卢巴卡夫城堡能守住,是因为你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城墙上。没有你们,乔治撑不到援军到来。
胜败是战争的常客,但忠诚……是比胜利更稀有的珍宝。”
图尔诺夫伯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波杰布拉德伯爵握剑的手颤抖。
彼得又安慰了一番两位贵族,毕竟他们两位还不是自己的下属,只是作为盟友来帮忙,彼得也无法太过苛责。
之后,彼得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队伍中央那三个深灰色身影上。
风恰在此时吹起。
最前面中年男人的兜帽被掀开一角,露出高颧骨和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处却藏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削如未长成的白桦,一个沉稳如夜行的枭鸟。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特别。
不是士兵那种铿锵有力的步伐,也不是贵族那种故作优雅的踱步,而是一种近乎无声的滑行,仿佛脚底与地面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介质。
彼得注意到,中年男人的左手始终微微蜷缩在袖中,那姿势,
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殿下,我来为你介绍。”
酒鬼神父古德温拉着乔瓦尼父子三人过来,“我们截住了‘战争之星’老约克,以及他的五百骑兵。老约克本人……被这三位义士处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三个灰衣人。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罗伦萨商人礼,动作优雅得像是从在美第奇家族的宴会上训练出来的。
“我是乔瓦尼·奥迪托雷,向尊敬的殿下问安。”
他的声音带着托斯卡纳地区特有的圆润腔调,像陈年葡萄酒滑过天鹅绒,“这两位是我的儿子,费德里克和路奇。
我们本是前往弗罗茨瓦夫的商人,途经此地,见暴行肆虐,不得不……略尽绵力。”
彼得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视线像最精准的测量工具,从对方被刻意磨旧的深灰色羊毛斗篷,扫到腰间那条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皮革腰带,最后停留在对方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但无名指的位置,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