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等待加冕完成。”
财务官海因里希轻声说,“等待宣言传遍西里西亚,等待那些不满彼得的贵族主动联系。然后他们才会动。这很像那个异教徒国王的作风,谨慎周全,不留破绽。”
乌尔里希的笑声停了。他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的机会呢?”他看向哥哥,“西里西亚乱了,波兰的注意力在西边,立陶宛那边……”
“维陶塔斯。”康拉德说出这个名字。
立陶宛大公,雅盖沃的堂弟,那个在十字架和异教图腾之间反复横跳的男人。1386年雅盖沃皈依天主教、成为波兰国王后,维陶塔斯一度臣服,但从未真正放弃独立野心。
萨莫吉希亚,那片狭窄的土地,是分隔骑士团普鲁士领地与利沃尼亚飞地的最后障碍。
去年,骑士团通过战斗夺取了它。让条顿骑士团的两大板块就能连成一片,控制整个波罗的海南岸。
但立陶宛却在暗中支持萨莫吉希亚民众反叛,通过河流偷偷给这些反叛者运送粮食和武器。
让条顿骑士团陷入紧张的治安战中。
尽管他们杀了一批又一批,可那些蛮子就像地里的野草,杀一波,长一波,只要有武器装备,就有多少反抗者!
之前,他们尽管知道立陶宛在背后捣鬼,却无法出兵,因为波兰和立陶宛的国王雅盖沃现在是天主教国王,教皇承认的。
他们没法找借口进攻一个基督教国家。
但现在,机会来了。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康拉德缓缓站起。他走到壁炉前,炉火映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入阴影。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从北海到黑海,从莱茵河到第聂伯河。
条顿骑士团的领土用黑色十字标记,波兰-立陶宛是红色,波西米亚是金色,西里西亚……现在也被涂成了金色。
“一百七十年。”康拉德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从赫尔曼·冯·萨尔扎大团长获得金玺诏书,宣布对普鲁士的圣战开始,已经过去了一百七十年。”
众人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我们征服了十一个普鲁士部族。我们烧毁了他们的圣林,推倒了他们的神像,把活着的变成奴隶,把死去的变成肥料。我们鼓励德意志人移民,用教堂取代祭坛,用德语取代古普鲁士语。”
他的手指停在普鲁士区域。
“现在,谁还记得普鲁士人原本长什么样?谁还会说他们的语言?他们消失了,被抹去了,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冲走。但‘普鲁士’这个名字留了下来,贴在我们身上。”
他转身,面向众人,火光在他眼中燃烧。
“为什么?因为上帝站在我们这边,因为我们的信仰更虔诚。”
他摇头,白发在火光中如同银丝。
“还有就是,我们比他们强。因为我们的剑更利,甲更厚,纪律更严明。因为神圣罗马帝国需要东扩的先锋,教皇需要展示十字军荣光的样板,而汉萨同盟的商人需要安全的贸易路线和垄断的琥珀。”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信仰是旗帜,也是借口,是让年轻贵族们心甘情愿来东方送死的药剂。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上帝而战,实际上是在为我们开拓疆土。这就是真相,丑陋但真实。”
乌尔里希舔了舔嘴唇:“所以现在……我们不需要借口了?”
“我们当然需要借口。”
康拉德纠正,指向地图上的西里西亚。
“但现在,上帝给了我们一个新机会。波西米亚的彼得吞并了西里西亚。波兰的雅盖沃,一个昨天还是异教徒的国王,正准备用政治手段夺回它。”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
“当他们爆发战争时,就是我们出场的时候。我们是上帝在尘世的剑,是欧洲的盾牌,是维护正统与秩序的力量。”
戈特弗里德书记官明白了。他眼睛睁大:“您是说……我们介入?以调停者的身份?或者……”
“或者以‘捍卫基督教世界秩序’的名义。”
财务官海因里希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西里西亚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彼得吞并西里西亚虽然没有得到皇帝许可,但雅盖沃一个外邦的干预更是对帝国权威的挑衅。作为帝国骑士,我们有义务……”
“不止。”康拉德打断他,“我们要让这场火,烧得更旺。”
他坐回主座,双手再次指尖相对。
“戈特弗里德,拨出专款、收买信使、煽动西里西亚叛乱、鼓动波兰冒进,必要时刻可以刺杀一两个关键人物激化他们的矛盾。”
书记官快速记录。
“乌尔里希,集结军队。不是全面动员,是‘例行夏季演习’。把普鲁士的驻军各调一千人到但泽和柯尼斯堡,让波兰的探子看见。”
所谓的“夏季演习”是条顿骑士团解决兵源问题的一种方式。
条顿骑士团有点像在搞旅游业:每年春夏两季是比较适合做战的季节,许多西欧的年轻贵族子弟会来东方积攒经验,在条顿骑士团的指挥下参加一些战斗,打完了就回国。
如果没有敌人可打,就去乡村狩猎那些平民。
他们将屠杀与劫掠包装成了一种荣誉冒险。
因此,这也被称为贵族的季节性远征,来自英格兰、法兰西、波西米亚乃至北欧各国的年轻骑士,把参加北方十字军当成一种彰显虔诚与武勇的成年礼。
骑士团则借此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精锐外援,不必承担长期供养的负担。
“然后呢?”乌尔里希问,“等他们打起来,我们趁虚而入?”
康拉德摇头。
他看向地图上的立陶宛。
“当波兰被西里西亚牵制,波兰军队东西不能兼顾时……我们就该给立陶宛的维陶塔斯一个狠狠的教训!雅盖沃的弟弟和他争位失败,正在受到我们庇护。我们也可以打着为其复国的旗号入侵立陶宛。”
他停顿,让每个人想象那个画面。
乌尔里希吹了声口哨:“上帝啊,哥哥。你这借口……比我们以前用的所有借口加起来都漂亮。”
“这不是借口。”康拉德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轻浮的弟弟,“这是政治。而政治,是上帝的意志在尘世的延伸。”
“我要让这场游戏,按我们的节奏进行。”康拉德站起身,“散会。戈特弗里德留下。”
其他人起身行礼,退出大厅。
门关上后,康拉德走到窗前。窗外是诺加特河,河面上停泊着骑士团的商船队,甲板上堆满琥珀原石,那些金色的、透明的、数百万年前树脂的化石,每一块都沾着古普鲁士人的血。
“大团长?”戈特弗里德轻声问。
“给教皇写信。”康拉德没有回头,“用最虔诚的语气,表达我们对西里西亚基督徒命运的‘深切担忧’。提醒他,彼得有异端嫌疑,而雅盖沃……他的皈依是否真诚,只有上帝知道。”
戈特弗里德快速记录。
“然后,给我们在英格兰、法兰西、阿拉贡的联络人传信。告诉他们,波罗的海的‘夏季圣战之旅’今年会特别精彩,我们可能要对一个‘背信弃义的伪信徒国王’以及“大陆最后一个异教徒大公”开战。年轻贵族们会喜欢的,这是积累武勋的好机会。”
“这需要大量资金。”书记官提醒。
康拉德终于转身,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琥珀。”他说,“今年的琥珀收成很好。告诉汉萨同盟,我们可以提前释放明年份额的百分之二十,但价格上浮三成。战争,总是能让奢侈品涨价。”
戈特弗里德鞠躬,退出大厅。
康拉德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马林堡出发,向西划过波罗的海沿岸,停在但泽,那个汉萨同盟的关键港口,骑士团每年从这里运出价值十万佛罗林的琥珀。
然后手指向东,划过立陶宛的森林和沼泽,停在维尔纽斯,那个他从未踏足、但梦寐以求的异教古都。
最后手指向南,停在波兰和波西米亚之间那片肥沃的土地,西里西亚。
“所有人都想分一块肉。”他轻声自语,“但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吃到心脏。年轻的彼得,在你拒绝和我结盟那一刻,你就被摆上了餐桌。”
窗外,钟楼敲响午夜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