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里有说不出的悲伤,她的大儿子粗鲁、傲慢、无礼,却仍是她的长子,是对她无比依赖的儿子,如今却不明不白的死了!
莱格尼察手中的羊皮纸飘落,像一片枯叶。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哭喊,但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母亲,看着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玛丽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像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的暗流,像火山爆发前地面的微颤。
她走到莱格尼察面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光里的那一半还是母亲,阴影里的那一半,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
“现在,”玛丽说,声音终于透出颤抖,“告诉我,我的孩子。告诉我瓦迪斯是怎么死的。”
莱格尼察张开嘴。
谎言在舌尖打转,但撞上母亲那双眼睛,那双此刻同时盛着悲伤、愤怒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眼睛,所有编好的词句都碎成了粉末。
他崩溃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抓住母亲的裙角,眼泪汹涌而出,“大哥他……他说要去找父亲,说要组织军队打回去……我说不可能,彼得太强大了……我们吵起来……他骂我是懦夫,说我不配做父亲的儿子……”
话语颠三倒四,夹杂着抽泣。
“他说……他说等救出父亲,就要告诉所有人,是我献出了城墙,导致都城陷落……说一切罪责都在我……”
“然后呢?”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然后……然后他转身要走……莫里斯……莫里斯拦住了他……”
莱格尼察的瞳孔放大,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
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谎言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被拆穿的那一刻,而是说谎者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时。
那时,虚构与真实的边界模糊,表演成为本能,连自己都分不清哪滴眼泪为真,哪声啜泣为假。
“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我没想……石头砸在他后脑……他倒了……莫里斯爬起来,说必须处理干净……说如果大哥活着离开,我们都会死……”
他抬头,满脸是泪。
“母亲,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玛丽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莱格尼察以为时间停止了。久到壁炉里的柴火塌陷下去,溅起一串火星。久到以为母亲再次识破自己的谎言。
然后,玛丽动了。
她抬起手。
莱格尼察闭上眼睛,等待耳光或更糟的惩罚。但那只手落在他头顶,再次抚摸他的头发。一下,两下,像他还是个孩子时,做噩梦后母亲安慰他的样子。
“我的傻孩子。”玛丽轻声说。
莱格尼察睁开眼,难以置信。
玛丽的表情变了。那些愤怒、那些冰冷的审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她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双手捧住他的脸。
莱格尼察愣住了。
“母亲……您不怪我?”
“怪你?”玛丽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怪你什么?怪你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自己?怪你没有像羔羊一样任由你哥哥毁掉你?”
她将儿子搂进怀里。
莱格尼察的脸埋在母亲肩头,嗅到她身上熟悉的薰衣草香气,混杂着羊毛和雨水的气味。他放松下来,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您原谅我了……”他喃喃道。
“我原谅你。”玛丽说,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因为你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莱格尼察没听出那句话里的重量。他只是紧紧抱住母亲,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他没看见,玛丽的脸靠在他肩上时,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也没看见,玛丽的手在他背后,缓缓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痕。
玛丽轻轻推开他,双手仍搭在他肩上,目光在他脸上巡视,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
“起来吧,我的孩子。”
她扶他起身,引他坐回椅子,“喝点酒,你需要镇定。”
莱格尼察顺从地端起银杯,一饮而尽。热酒流过喉咙,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活过来了,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从一路逃亡的恐惧中,终于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母亲原谅了他。
他终于安全了。
“莫里斯。”玛丽突然出声。
“我在,殿下。”
莫里斯急忙躬身行礼。
莱格尼察放下杯子,连忙为自己封臣解释道:“这次多亏他,我们才能安全抵达黑森。他熟悉每一条小路,避开所有彼得的巡逻队……”
玛丽抬手打断他,看向莫里斯道:“这么说,我应该亲自感谢你,保护了我的儿子。”
她的声音温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不敢鞠躬,殿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银舌莫里斯躬身道。这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干,他穿着沾满泥点的皮甲,斗篷边缘还在滴水。进厅后,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我儿子说,这一路多亏你。”玛丽说。
“这是我的职责,陛下。”
“职责。”玛丽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味道,“包括杀死我的大儿子吗?”
空气凝固了。
莫里斯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玛丽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王后脸上温和的微笑,也看到了微笑之下冰冷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刀锋反射的月光。
莱格尼察也僵住了,酒杯停在唇边。
“王后殿下……”莫里斯开口。
莫里斯的喉结滚动。
他的手下意识移向腰间的剑柄,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的本能反应。但下一秒,他控制住了,手垂回身侧。
她后退一步。
打了一个响指。
大厅两侧的门突然开了。
六名萨克森宫廷护卫冲进来,全副武装,长剑出鞘。
莫里斯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跪在地上,双臂被反剪,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抬起头,看向玛丽,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玛丽打响指到护卫就位,不过三次心跳的时间。显然早有准备。
“你说你是为了我的儿子。”
她凑近莫里斯,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么告诉我,当你帮我的儿子杀害他的兄长,还替他编织谎言时,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我这个母亲?”
莫里斯张了张嘴。
但玛丽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她抬起手。
旁边的一名护卫立刻拔出一柄剑恭敬的递到她的手上。
玛丽接过剑。
剑很沉,比她想象中沉。剑柄是皮革包裹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她双手握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眼睛深陷,嘴角紧绷,像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殿下,我可以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
“母亲…不要……求您……”
“唰!”
玛丽手中长剑瞬间砍下了莫里斯的脑袋,喷溅而出的血染的她满脸、满身。
浑身血腥的玛丽却扭头看向二王子,露出愉快的笑容。
“现在,你是我最心爱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