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承认血缘,但更承认实力。
父亲可以成为儿子最大的敌人,儿子也可以成为父亲最后的软肋。
1404年6月25日的午后,匈牙利,布达王宫。
阳光从高窗斜切而入,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划出锐利的光带。
王座厅尽头的台阶上,匈牙利与克罗地亚国王西吉斯蒙德端坐着。
他的坐姿并不端正。
右手肘撑在鎏金扶手上,食指与中指抵着太阳穴。左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骨。
王座背部的纹章刺绣,匈牙利条纹与克罗地亚棋盘,在阴影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最醒目的是他的笑容。
笑的时候,上唇会微微掀起,露出门牙位置两颗金灿灿的大门牙。每当光线掠过时,那两点金色会突兀地闪烁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警告。
为国王的威压上,增加了一丝神秘-----
与活泼~
台阶下,站着一群人。
左侧是霍亨索伦伯爵腓特烈。
他站得像一杆标枪,铁灰色的板甲外罩着深蓝罩袍,肩胛处绣着家族的白底黑鹰纹章。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下颌线条硬得像斧劈。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那是常年征战的习惯。
右侧是赫曼·采列伯爵。
他比霍亨索伦年轻些,约莫三十五,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袍,领口缀着银线刺绣的百合花。他的站姿更放松,双手交叠在腹前,拇指互相绕着圈。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瞥向国王,瞥向霍亨索伦,瞥向窗外,最后又落回自己鞋尖。
除此之外,还有一众胆战心惊的廷臣。
空气里有薰衣草和蜡油混合的气味。
还有一丝铁锈味,来自霍亨索伦甲胄上未完全擦净的污渍。
“克罗地亚最后一座叛军城堡,在圣约翰日前夕投降。”
霍亨索伦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自豪。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吉吉王国亲自领兵作战,匈牙利都能打赢战争,更何况领兵的还是霍亨索伦这样的统帅。
“指挥官被吊在城门上,他的三个儿子押往矿井做终身苦役。参与叛乱的四十七家贵族,三十一家被剥夺领地,十一家缴纳赎金后保留头衔但需送质子入京,剩余五家……”他顿了顿,“已无男丁可继承姓氏。”
西吉斯蒙德敲击膝盖的指尖停了。
“很好。”
国王赞许,金牙在阳光中闪了一下。“腓特烈,你总是让我放心。果断,高效,从不在无谓的仁慈上浪费时间。”
霍亨索伦微微颔首,但肩膀的线条没有丝毫放松。
“陛下过誉。臣只是执行您的意志。”
“执行我的意志,很好,我很喜欢这个说辞。你总是能为我扫清道路。就像……嗯,就像园丁修剪杂草。”
然后,他抬手示意。
两名侍从抬着一口橡木箱子上前,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盖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币,每一枚都铸着西吉斯蒙德的侧脸像。
“五千枚匈牙利银第纳尔。”
国王说,目光却不在银币上,而在腓特烈脸上,“还有……你在报告中提到的那两座城堡。达尔马提亚海岸边的那座,和萨瓦河畔的那座。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大厅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那两座城堡不仅是战略要塞,更是年收入超过三千银币的肥肉。国王这次出手大方得反常。
但霍亨索伦伯爵却没有立刻谢恩。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盔夹在腋下,灰蓝色的眼睛抬起,直视王座。
“陛下,”他声音里有一丝刻意压制的急切,“您的慷慨如同多瑙河般汹涌。但您知道,我真正渴望的并非这些。”
空气凝固了一瞬。
西吉斯蒙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敲击扶手的食指停了下来。
“勃兰登堡。”
腓特烈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滚烫的炭,“您之前亲口许诺:只要我为您平定匈牙利境内的叛乱,勃兰登堡侯国就是我的封地。如今叛乱已平,最后一支反抗军已被吊死。陛下,我恳请您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您之前拖欠我霍亨索伦家族的巨额债务,勃兰登堡正是抵押品之一。如果我成为勃兰登堡侯爵,那些债务……就一笔勾销。”
大厅死寂。
西吉斯蒙德缓缓靠回王座背垫。彩绘玻璃的光斑移动了半分,现在正落在他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能拉开硬弓的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双手签署过多少死刑令。
“我亲爱的腓特烈,”国王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我最忠诚的臣子与朋友,你以为我忘记了吗?不,怎么可能,没有哪个国王比我更遵守契约。”
霍亨索伦伯爵没有说话,仍在盯着国王,似乎在等着他按照惯例说出那个“但是”。
“但是,问题在于,勃兰登堡……”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表演痕迹太重,连最愚钝的廷臣都能听出来。
西吉斯蒙德摊开手,“现在勃兰登堡还在我的堂兄约布斯特公爵手里。虽然他软弱无能,虽然他也欠债累累,虽然他根本不配拥有选帝侯的头衔……但现实就是,他占据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