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官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沾满尘土的旅行斗篷。他快步走到大厅中央,单膝跪地时,膝盖骨撞在大理石上发出闷响。
“说。”西吉斯蒙德只有一个字。
“波兰战报。”
情报官道:“五月,波西米亚的彼得率领军队进入西里西亚,以镇压叛乱的名义攻击马克西姆。而马克西姆公爵则贸然称王,让局势愈发不可收拾。”
赫曼伯爵骤听到彼得的名字,浑身一阵发抖,似乎又回忆起了库腾堡战役后,彼得率领骑兵追杀他们,将他们逼入绝境时的恐惧。
霍亨索伦伯爵的眉毛扬了起来,去年入侵波西米亚时,他并未随行,而是镇守国内。所以对这位将国王陛下赶出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十分好奇。
西吉斯蒙德也同样在意,身子前探,道:“继续说。”
“战役从五月八日开始。”
情报官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呈上,内容显然已刻在他脑子里,
“五月十二日,卢巴卡夫陷落。五月二十五日,马克西姆兵败被俘。六月十五日,西里西亚最后一座主要城堡开城投降。总计四十天,西里西亚全境易主。”
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四十天。
霍亨索伦伯爵在脑子里迅速计算:西里西亚有十七座设防城镇,三十四座城堡,军队约六千,如果紧急征召兵可过两万。就算马克西姆是个蠢货,就算彼得用兵如神,就算……
“他怎么做到的?”霍亨索伦伯爵问出了声。
情报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快如闪电的战法。
彼得突然出兵,让马克西姆没有时间征召更多民兵。
然后他将所有骑兵集中使用,日夜兼程,再加上火炮攻城,以最快的路线攻击并拿下了西里西亚首都。
然后在野外决战击败并俘虏马克西姆,剩下的封臣们根本没有多少战力。”
赫曼伯爵倒抽一口冷气。
西吉斯蒙德却笑了。
金牙在阴影里闪烁,像某种隐秘的骄傲。
“还有后续。”
情报官继续说,“波兰国王雅盖沃迅速做出反应。他宣称马克西姆的第三子,约十六岁的奥波莱,为西里西亚合法国王。
波兰军队已进入西里西亚东部边境,与彼得的守军发生小规模冲突。
同时,马克西姆的妻子玛丽,萨克森公爵鲁道夫的长女,带着幸存的儿子莱格尼察逃往德意志,正在游说各选帝侯,控诉彼得侵略帝国诸侯。”
霍亨索伦伯爵的眼睛亮了。
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盏灯。
“机会。”他吐出这个词。
赫曼伯爵也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陛下!这是上帝赐予的机会!
神罗诸侯对波西米亚进行谴责,而波兰又与彼得对峙,波西米亚主力被牵制在西里西亚,布拉格必然空虚!
我们可以立刻集结军队,北上渡过多瑙河,直取布拉格!夺回您的合法王位!”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颊泛红。
似乎要将八个月前的耻辱一下洗刷掉。
但西吉斯蒙德没有反应。
国王只是坐着,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哒,哒,哒。节奏平稳,像在计算什么。
霍亨索伦看了国王一眼,转向赫曼:“伯爵的建议……过于直接。”
赫曼愣住:“什么意思?”
“彼得能在四十天内攻陷西里西亚,说明他的军队战斗力远超我们预估。贸然进攻布拉格,就算能拿下,也会付出惨重代价。”
霍亨索伦伯爵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而且波兰不会坐视我们独吞波西米亚。
雅盖沃扶持傀儡国王,显然是想把西里西亚变成波兰的附庸。
虽然西里西亚是肥肉,但布拉格却是心脏。
如果我们进攻布拉格,彼得很可能与波兰暂时和解,转而对付我们。”
“那你的建议是?”西吉斯蒙德终于开口。
霍亨索伦伯爵上前一步。
“联合波兰。陛下,如今的波兰王后安娜,是赫曼伯爵的养女。这层姻亲关系可以成为桥梁。
派使节去克拉科夫,提议匈牙利与波兰结成同盟,共同出兵波西米亚。
战后,名义上西里西亚归波兰,波西米亚归匈牙利,当然,也仅是名义上,等您坐稳波西米亚王位,实力数倍于波兰和立陶宛联盟,就可以反手再将西里西亚收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雅盖沃会动心的。波兰一直想要西里西亚的肥沃土地。而我们……”
他看向西吉斯蒙德,“可以得到完整的波西米亚王冠,实力大增,届时再要求帝国诸侯召开选举,皇位唾手可得。勃兰登堡的归属问题,自然也就……”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赫曼伯爵连连点头:“对对对!腓特烈大人说得对!陛下,安娜虽是我的养女,但与我亲生无异。我写一封信,她一定会在雅盖沃耳边吹风!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都看向王座。
等待国王的决断。
西吉斯蒙德沉默着。
他看向高窗。阳光已经移动,光带从地板爬上了墙壁,照在一幅圣斯蒂芬加冕的壁画上。画中的王冠金光灿烂,但现实中的王冠……总是镶着荆棘。
他想起了彼得。
想起塞德莱茨修道院里那个红发少年谈论《上帝之城》时的神采。想起库腾堡战场上,彼得身先士卒冲阵的疯狂。想起现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四十天征服了一个公国。
我的血在他血管里流淌。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苦涩的骄傲。
西吉斯蒙德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