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扫过台阶，他走到大厅东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从波罗的海到亚得里亚海，从莱茵河到第聂伯河。地图用彩色墨水绘制，王国用金色描边，公国用银色，边境线是细细的朱砂红。
西吉斯蒙德说，声音平静，“召集封臣，集结军队。但不是向北，不是向波西米亚。”
他转身，金牙在阴影中闪烁。
“向这里。”
他的手指按在匈牙利的位置。然后向上移动，划过喀尔巴阡山脉，停在波兰南部。
“这里。”他说。
指尖落在一个标着“摩尔达维亚”的小国上。它是波兰的附庸，像一块挂在波兰腰间的皮子。
霍亨索伦的表情凝固了。赫曼伯爵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众多廷臣也都十分不解。
他们以为国王要直取布拉格雪耻，或是联波兰分食波西米亚，却万万没想到剑走偏锋，要去啃一块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料。这完全打破了所有常规的战略逻辑。
“陛下……摩尔达维亚是波兰的附庸！”
赫曼伯爵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刚与波兰缓和关系，安娜王后才嫁过去一年多！这时候进攻摩尔达维亚，等于向波兰宣战！
而且……而且为什么要打摩尔达维亚？那只是个贫穷的小国，除了羊和木材什么都没有！”
“但那里通向黑海。”
西吉斯蒙德沉声回应。
他走回王座，但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众多封臣。
“你们只看见土地和赋税。我看的是位置。拿下这里，我们就扼住了波兰通往黑海的咽喉。雅盖沃的粮食、立陶宛的货物，南线通道就在我们掌心。”
“正因为它是波兰的附庸，正因为波兰现在注意力全在西里西亚，正因为雅盖沃要和彼得开战，所以现在，是拿下摩尔达维亚最好的时机。”
他的语气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我们快速进军，等雅盖沃反应过来，摩尔达维亚已经插上匈牙利的旗帜。等我拿下摩尔达维亚，就可以直接进入黑海。
从而通过船队与君士坦丁堡贸易，并威胁天主之敌奥斯曼的小亚细亚！”
“可……可波西米亚呢？”
赫曼伯爵急了，“彼得就在那里！虚弱地在那里！这是夺回您王位的好机会！”
“虚弱？”
西吉斯蒙德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一个四十天攻陷西里西亚的人，你觉得他虚弱？赫曼，你忘了库腾堡吗？”
赫曼伯爵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让他恐惧的午后。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彼得的可怕。”
西吉斯蒙德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某个不愿回忆的画面，“那不是运气，那是天赋。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卢森堡家族疯狂而精确的东西。
正面与他碰撞，即使胜利，匈牙利也会流血。所以，我们要让他先替我们消耗波兰，让雅盖沃替我们消耗他。”
赫曼伯爵仍然难以置信：“可这终究是直接挑衅波兰！我们与安娜王后的关系，与雅盖沃的潜在联盟……”
“联盟很重要。”
国王安慰赫曼伯爵，道：“但婚姻是绸缎，利益才是铠甲。
赫曼，雅盖沃看重的是安娜身上波兰前王室的血脉，还有他背后匈牙利的实力。
只要我们匈牙利一直强大，雅盖沃他就不敢跟我们翻脸，他也不敢冷落安娜，没有安娜诞下的子嗣，他一个草原来的蛮子，根本没资格统治波兰。”
赫曼伯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西吉斯蒙德又看向自己的统帅霍亨索伦伯爵。
“腓特烈，你刚才说，直接进攻布拉格会付出惨重代价，因为彼得难缠。那么，如果有一个办法，既能削弱未来我们收复波西米亚时的阻力，又能增强我们自身，还不用立刻与那头红发狮鹫正面碰撞……你觉得如何？”
霍亨索伦伯爵凝视着地图，脑中军事地理的图谱飞速展开。摩尔达维亚……喀尔巴阡山隘口……黑海贸易线……波兰的软腹……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
霍亨索伦伯爵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您的意志，陛下。我立刻去准备动员令。”
“我也去写信……给安娜，让她注意雅盖沃的情绪。”
赫曼伯爵的声音干涩，显然还未从这急转直下的决策中完全回神。
忽而又想到什么急忙追问：“那陛下，婚礼呢？”
“正常举办，和庆功会一起。然后我们快速出兵，让他们谁也想不到。都去准备吧。”
“是，陛下。”
众廷臣也倒退着离开大厅。
沉重的橡木门缓缓合拢，将他们的疑虑和脚步声隔绝在外。
当大厅只剩下西吉斯蒙德一人时，他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垮了一丝。他再次走到地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落在摩尔达维亚，而是轻轻抚过西里西亚的区域，抚过那些刚刚被彼得征服的城镇名字。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波兰与波西米亚势力交错的边界线上。
那里，雅盖沃的军队和彼得的军队正在对峙，小规模的冲突如同火星，随时可能燎原。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将国王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图上，正好覆盖了西里西亚。
“四十天……”西吉斯蒙德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混杂着一种复杂的、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位铁血君主身上的情绪。
有评估，有忌惮，还有一丝深埋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八个月前，在塞德莱茨修道院斑驳的墓园里，那个红发少年如何与他辩论奥古斯丁的学说，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血脉，只觉得这少年聪明得可怕。
他又想起库腾堡的硝烟中，那杆冲破匈牙利阵线的红色狮鹫旗帜，以及旗帜下那个狂暴又冷静的身影。那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却站在他的对立面，将他赶出了波西米亚。
现在，这个儿子正在创造新的传奇，也正在踏入更危险的棋局。
西吉斯蒙德的手指蜷缩起来，最终握成了拳。
他能做的，不是愚蠢的直接援助，也不是天真的父子相认。而是以对手的身份，为彼得制造一个更复杂的战场，一个能让那头年轻的狮子施展爪牙、同时又不至于被群狼吞噬的环境。
攻击摩尔达维亚，扯动波兰的神经，就是他为彼得拉开的、一道不易察觉的屏障。
“我能帮你的.......”
匈牙利国王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对着地图上那片想象中的战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声音沙哑，褪去了所有君主的威仪，只剩下疲惫的坦诚。
“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