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
盛夏的风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城堡下方,布雷斯劳的街道上,市民们正在集市交易。更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农人们结束一天的劳作,返回那些刚刚分配到手的农舍。
彼得的声音混在风里,“他们也太小看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了。”
“集体农庄已经覆盖了西里西亚六成的村庄。农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不是私有,但至少不再是领主的财产。他们第一次能留下收成的七成,而不是八成上缴。他们第一次有了民兵组织,可以保护自己的村庄,而不是任由土匪和溃兵劫掠。”
彼得走回地图桌前。
手指重重按在西里西亚的中心。
“人心不是靠纹章赢得的,是靠面包,靠盐,靠安全的夜晚。雅盖沃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他懂,但他做不到。波兰的贵族太顽固,而雅盖沃这个外来国王必须向他们妥协。”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把特权踩在脚下。我们把土地分给农民。我们建立新的规则。而现在……我们要让那些还活在旧时代的幽灵,尝尝我们的铁拳。”
策廷伯爵问道:“难道就放任流言传播?可能真有蠢货会被蛊惑.....”
“跳得越高,看得越清楚。伊斯特万会处理这些人的……”
彼得木棍划向波兹南、华沙、克拉科夫三处。“而我的精力在这里,政治最终要靠军队说话。而情报的准确性尤其重要,去吧,时刻监视敌人的行动,及时向我汇报。”
“是,殿下!”
杰瑞和策廷伯爵躬身离开。
彼得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份厚达二十页的报告。
那上面是关于波兰国王雅盖沃的生平。
从1377年加冕,到如今的1404年。二十七年的统治,几乎就是一部背叛史。
“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彼得轻声说。
报告里记载了雅盖沃的每一次背叛、每一次联盟、每一次转身。
1377年,作为家族次子的雅盖沃继任立陶宛大公。他通过各种手段,将立陶宛人与罗斯人统合起来,共同对抗金帐汗国。
同年,雅盖沃的哥哥波洛茨克企图篡夺立陶宛大公之位,于是联合莫斯科大公国入侵立陶宛。
雅盖沃探听得知,莫斯科大公国企图脱离金帐汗国的掌控,所以雅盖沃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与金帐汗国权臣马麦结盟。
1380年,马麦征讨作乱的莫斯科大公国,与其爆发库里科沃之战。雅盖沃的背叛,导致金帐汗国惨败,马麦战死。
金帐汗国可汗脱脱迷失大怒,于是率军报复,攻克莫斯科城,重新使莫斯科大公国臣服。莫斯科大公国遭受沉重打击,暂时失去了对立陶宛的威胁。
1381年,雅盖沃的叔父查基公爵科斯图提斯统治立陶宛东北部,也图谋篡夺大公之位,并占领首都维尔纽斯城。
雅盖沃于是同立陶宛的世仇条顿骑士团讲和,以同意改信基督教,换取了骑士团帮他对付自己的叔叔。
1382年,雅盖沃和条顿骑士团逼近维尔纽斯城。欺骗叔叔出城议和,然后杀之。雅盖沃重夺君位,继续担任立陶宛大公。条顿骑士团则趁机占领萨莫吉西亚。让普鲁士大区和利沃尼亚大区连接起来。
1386年,雅盖沃正式改信天主教,然后娶了波兰女王雅德维加为妻,成为波兰的共治国王。雅盖沃在波兰与立陶宛推行统一的法律政策体系,授予两地同样的城市宪法。自此立陶宛和波兰有了共同的君主与法律体系,条顿骑士团感受到了巨大威胁。
1389年,叔叔的儿子维陶塔斯在条顿骑士团的支持下返回立陶宛,像他父亲一样图谋君位,再次挑起了立陶宛内战。
条顿骑士团也趁机介入,声称雅盖沃只是假意受洗,仍是异教徒,大力支持维陶塔斯。雅盖沃率领波兰大军与条顿骑士团及维陶塔斯交战数年,打得难解难分。
1392年,双方和解,维陶塔斯成为立陶宛大公,但名义上要向雅盖沃称臣。雅盖沃和维陶塔斯两兄弟和好之后,立刻向条顿骑士团发难,收回之前被割让出去的萨莫吉西亚地区。
1401年,雅盖沃的弟弟斯威特里盖拉趁机叛乱,并向条顿骑士团寻求支持。当时波兰与匈牙利冲突不断,雅盖沃因为内乱与担心两线作战而被迫和谈。双方签订《拉恰兹条约》,波立将萨莫吉西亚再次割让给条顿骑士团换取和平。
彼得合上报告。
面对这样狡诈诡谲的君王雅盖沃,彼得并不能完全相信罗文男爵传回来的情报,因为那些很可能也是这位狡诈君王故意放出的烟幕弹。
雅盖沃,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危险的对手。
不是因为兵力,波西米亚的军力不弱于波兰。
不是因为资源,西里西亚的盐矿一旦开发,财富将源源不断。
而是因为,雅盖沃极为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盟友背后准备匕首。
荣誉、誓言、信仰,这些都是工具,用来操纵那些还需要这些借口的人。
“那么,雅盖沃,”彼得对着虚空低语,“你这次真正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三路大军压境?
太明显了。
雅盖沃不会做这么肤浅的布局。
煽动西里西亚旧贵族叛乱?
也太简单。
以雅盖沃的情报网,他不可能不知道西里西亚正在发生的变革,集体农庄、土地重新分配、民兵组织。旧贵族的势力正在被系统性铲除。
那么……
彼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突然,他停住了。
起身,快步走到地图前。
目光没有看西里西亚。
而是看向更西边----神圣罗马帝国诸侯。
自己的情报网络还没向西延伸,对那里所知不多。
但以常理推断,那些诸侯也不会无动于衷。
那位在对波西米亚有很大恨意的神罗皇帝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
那位囚禁了瓦茨拉夫四世的下奥地利公爵会不会趁火打劫?
其他神罗诸国会不会想来波西米亚发一笔财?
那位梵蒂冈的教皇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彼得长吸了一口凉气,他最近还是太顺畅,所以有些轻敌大意了!
量敌必须从宽!
波兰的雅盖沃或许并不是在等西里西亚那群被阉割后的贵族,而是等西方诸侯的介入,等波西米亚西境、南境遭到入侵,我东、西不能兼顾的时候,他再直接发兵入侵。
什么名义、理由,对于雅盖沃这样的君主来说,都是可以随时调整的战略。
因为他没有底线。
彼得站在原地,思考良久。
盯着地图,站立不动,像一尊雕塑。
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桌。
提笔。
蘸墨。
“雅盖沃,你想玩声东击西。那我就陪你玩。”
“但游戏的规则,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