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盖沃缓缓说,“再等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些年的一次次背叛,一次次反转。
他背叛过别人,也被哥哥、弟弟、叔叔背叛过。他知道政治这场游戏里,最甜的诱饵往往连着最锋利的钩子。
“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后,起义还在继续,如果彼得真的在调兵镇压,我们就出兵。”
奥波莱想争辩,但最终低下头。
他还不明白,耐心是王者最锋利的剑。
三天后,没等来新的捷报。
等来的是衣衫褴褛的罗文男爵和七个狼狈的年轻人,和两百个衣衫褴褛的士兵。
他们是在深夜抵达克拉科夫的,城门已经关闭,是罗文男爵亲自叫开了门。
“快!通报陛下!”罗文满脸烟尘,铠甲上有干涸的血迹,“霍拉城堡……失守了!”
瓦维尔城堡的议事厅里,烛火通明。
罗文男爵带着七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可能才十六岁。他们的铠甲破损,脸上有伤,但脊梁挺得笔直。
罗文站在他们身前,声音嘶哑。
“陛下,我们尽力了。彼得出动了扬杰士卡的整整一千人,还有攻城器械。我们守了三天,城墙塌了,粮仓烧了,最后……最后只能突围。”
他转身,指向七个年轻人。
“这些是西里西亚最勇敢的子弟。
卢巴卡夫伯爵的儿子战争之狗道格;
战争之角的侄子战争之狮莱昂;
战争之斧的外甥战争之剑杰森;
战争之轮的次子战争之车古德;
战争玫瑰玛格丽特的弟弟战争之花乌尔希里;
战争之星老约克公爵的孙子战争之甲威廉和战争之盔保罗。
随行的那两百多勇士也都是名门之后,或世代为贵族服务的家臣!而他们的父辈、叔辈,都在彼得的清洗中死去。”
罗文男爵声泪俱下,让人听了无比动容。
奥波莱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些年轻人。
他不认识他们,西里西亚贵族那么多,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认识几个?但他们的姓氏他都知道,都是西里西亚响当当的家族。
“你们的父亲……”奥波莱轻声问。
“死了。”
道格抬起头。他是个拥有和卢巴卡夫伯爵一样发色的年轻人,一脸憨厚,“我父亲拒绝交出城堡,彼得用火炮轰城后,父亲被抓,我母亲和妹妹逃走。……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火焰在烧。
其他六个人陆续开口。每个人的故事都相似:家族被剥夺,亲人被杀或失踪,自己侥幸逃脱,带着残余的家兵投奔起义。
奥波莱的眼睛湿润了。
他转身看向雅盖沃。“尊敬的雅盖沃陛下!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真正的忠臣!他们为了西里西亚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抛弃他们!”
雅盖沃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七个年轻人,扫过他们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得很直,虽然衣衫破烂,但武器握得很稳。他们的眼神……
“你们从霍拉城堡突围,”雅盖沃缓缓开口,“一路逃到克拉科夫。路上没有遇到彼得的追兵?”
“遇到了。”莱昂回答。他是个年轻人,肩膀很宽,像头年轻的狮子,“我们分了三路,一路引开追兵,一路走山路,一路伪装成难民。最后在边境汇合的,只剩下这些人。”
“损失了多少?”
“出发时五百人,现在不到两百人。”
雅盖沃沉默。
数字是对的。路线是合理的。故事是完整的。
“陛下。”罗文跪下来,“我知道您还在怀疑。但请您看看这些年轻人,看看他们脸上的伤,看看他们眼睛里的仇恨。彼得夺走了他们的一切,他们现在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如果您不接纳他们,西里西亚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奥波莱也弯下腰来。“尊敬的雅盖沃陛下,求您了。”
奥波莱再蠢也知道,只有保住这些封臣和军队,他才能在波兰有一些人手和权势,否则只能永远做一个傀儡。
将领们交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烛火在墙上跳动,影子扭曲如鬼魅。
雅盖沃闭上眼睛。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猜测。
如果这是陷阱,彼得付出了什么代价?
如果彼得能控制西里西亚所有贵族家族的子嗣,那他的控制力已经可怕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不是陷阱,他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一支熟悉西里西亚地形、仇恨彼得的生力军。错过了里应外合的机会。错过了西里西亚贵族最后的忠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雅盖沃睁开眼睛。
“起来吧。克拉科夫欢迎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和你们的士兵将由王室供养。好好养伤,好好训练。复仇的日子,不会太远。”
七个年轻人齐声道谢。
奥波莱冲过去,拥抱他们每一个人。“勇士们,欢迎!欢迎回家!”
罗文松了一口气,露出疲惫的笑容。
雅盖沃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召来情报总管。
“查。查这七个人的底细。派人去西里西亚,找认识他们的人。我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