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承是裹着蜜糖的刀刃,你享受那甜味的时刻,刀刃已悄然抵住咽喉。
克拉科夫,流亡宫廷的偏厅。
蜂蜜蜡烛照亮道格那张憨厚如农夫的脸。他正弯腰为奥波莱调整座椅靠垫,动作熟练得像伺候了一辈子贵族的老仆。
“殿下,您试试这个高度。”
道格的声音温顺得像绵羊,“我加了层鹅绒垫,您久坐批阅文书时,腰不会那么酸。”
奥波莱舒服地靠上去,虽然他一个傀儡国王根本不需要批阅文书,却仍发出满足的叹息:“道格,你真是个贴心人。”
“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道格退后两步,搓着手,脸上堆满诚挚的笑,“要我说,整个波兰宫廷都找不出比您更勤勉的君主了。雅盖沃陛下这个年纪时,怕是还在森林里追野猪呢。”
少年国王被逗笑了。
道格恰到好处地垂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二十四岁的他,此刻看起来像三十四岁。风吹日晒的皮肤、总挂着憨笑的嘴角、微微佝偻的脊背,这是他在狮鹫村的建筑工地上练就的伪装。
作为曾经狮鹫村的木工组长,他也曾风光一时,什么大嘴约翰、红胡子安德烈都曾是他的手下劳工。
在他的主持下,狮鹫村领地扩展,房屋建成,围墙出现。他曾在烈日下扛木头,暴雨中砌石墙,让他的手掌结满老茧,也让他的眼神学会永远保持谦卑。
但现在的克拉科夫,没人知道,这双手既能建造城堡,也能绘制最精细的防御工事图。
更没人知道,这张嘴除了奉承,还能在彼得面前提出让整个西里西亚道路网焕然一新的方案。
“道格总管。”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西吉斯蒙德大人和西摩维特大人来了。”
道格眼睛一亮。
鱼,上钩了。
他向奥波莱国王告辞之后,小步快走迎到门口,腰弯得更低:“两位大人日安!今日天气这样好,我就知道定有贵客临门。”
黑发西吉斯蒙德二十岁,一身猩红披风,银线绣着家族的白骑士纹章。他昂着头走进来,像只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
黑眼西摩维特十八岁,更瘦削,更沉默,但那双深色眼睛里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
两人都是雅盖沃的侄子,都觉得自己被国王的谨慎束缚了翅膀。他们原本率领两百重骑、八百轻骑、三千步兵驻扎在西里西亚南部边境与扬杰士卡对峙。
但随着雅盖沃数次拒绝出兵,他们也松懈了,时常留在克拉科夫城消遣,军营也去的少了。
三人落座之后。
“道格。”黑发西吉斯蒙德随意地摆摆手,“听说你从前是建筑师?”
“不敢称建筑师,只是为卢巴卡夫家族打理过几处产业。”
道格搓着手,笑容腼腆,“我并非长子,所以学的很杂。倒是两位大人的英姿,让我想起年轻时听游吟诗人传唱的古代英雄。西吉斯蒙德大人这身披风,啧啧,简直像是战神玛尔斯亲赐的战袍。”
西吉斯蒙德嘴角上扬。
西摩维特挑眉:“哦?你懂军事?”
“我不懂,我不懂。”
道格连忙摆手,像个被问懵的农夫,“但我见过真正的将军,我是说,从气质上。两位大人往这一站,那股统帅千军万马的气场就出来了。要我说,彼得手下那些所谓将领,给两位提鞋都不配。”
道格转身吩咐侍从:“去把我珍藏的匈牙利托卡伊酒取来。要1382年那批,今日必须用最好的酒,配最尊贵的客人。”
酒很快送来。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
道格亲自斟酒,动作恭敬如祭司举行圣礼。他举杯:“这一杯,敬波兰未来的战神,西吉斯蒙德大人。我敢打赌,只要您率军出征,彼得那小子会吓得从马上滚下来。”
西吉斯蒙德大笑,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西摩维特大人。”道格又满上,“您的谋略我在西里西亚就有所耳闻。都说您是雅盖沃陛下最像的继承人,不,我说错了,您比他年轻时更果决,更大胆。”
西摩维特抿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道格继续倒酒,舌头像抹了蜜:“说真的,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上帝安排两位大人生在这个时代,定有深意。
您看,波兰需要一场大胜来重振声威,西里西亚需要真正的英雄来解放。
而彼得呢?不过是个靠阴谋诡计上位的暴发户。我听说他打仗全靠手下那些士兵,自己并没有什么才能。”
“当真?”黑发西吉斯蒙德身体前倾。
“我听说,当然只是听说,因为卢巴卡夫城堡被破后,我一直逃亡没有亲见。”
道格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有人在弗罗茨瓦夫城亲眼见过他检阅部队。您猜怎么着?他上马要三个侍从搀扶,坐在马背上像袋摇晃的土豆。这样的人,配统治西里西亚吗?”
哄笑声响起。
在舔狗道格出神入化的吹捧之下,两人都感觉自己是不世出的天下名将,未被发崛的欧陆战神,等待一战成功的无敌军神。区区彼得,根本无法与两位少年将军相比。
黑发西吉斯蒙德和黑眼西摩维特被吹嘘的飘飘然。
一来二去,几天过去。在道格的刻意结交之下,顺利与两人成为了酒肉朋友。
7月8日。
他们再次相聚喝酒时,道格却突然叹气,换上忧心忡忡的语气:“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