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
波兰,克拉夫科城。一间隐蔽的房间。
道格推开门时,黑眼西摩维特正站在窗前,此刻正望着庭院里巡逻的家族卫兵,瞳孔深处藏着某种不安的闪烁。
“殿下。”道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流。
西摩维特没有转身。
他听见木地板在来人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听见皮革靴子踩过地毯的闷响,还闻到了甜葡萄酒的酒气。
“道格。你听说了吗?”
西摩维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忐忑。
“当然,大人,整个克拉科夫都在议论。”
道格走到他身侧,他的面容憨厚,表情像一副精心打造的面具,“人们在酒馆里传唱,说西吉斯蒙德大人如何英勇,如何率领五百骑兵深入敌境……”
“然后全军覆没。”
西摩维特打断他,手指收紧,“被俘。成了彼得的战利品。成了整个波兰的笑话。”
道格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此真诚,如此充满同情。
“殿下,请允许我说句冒犯的话。”
道格仿佛在为那位被俘的年轻贵族感到心痛,“西吉斯蒙德大人……他太急躁了。荣耀应当属于耐心的人,而非冒进者。”
西摩维特终于转过头,眼睛里闪过恐惧,庆幸,疑虑和一丝窃喜。
“道格,那天晚上……是你向西吉斯蒙德提供了地图,提供了情报。你说杰士卡的军队被调往北方,你说弗罗茨瓦夫防务空虚....”
“是的,殿下。我确实提供了那些情报。”
道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睛透着愚蠢忠诚,此刻依然清澈见底。
道格坦然承认,甚至向前迈了半步,“但请允许我解释。那些情报来自我在西里西亚的旧部,来自那些仍在暗中效忠奥波莱殿下的贵族。我以卢巴卡夫家族的荣誉发誓,那些消息在送出时是真实的。”
“那么杰士卡的车阵是怎么回事?西吉斯蒙德为什么又被俘虏了?”
“战争就是这样,殿下。”
道格摊开双手,那双手掌宽大粗糙,布满老茧,就像木匠的手,“情报会过时,部署会变更。彼得是个狡猾的狐狸,他可能早就察觉了情报泄露,故意设下陷阱。西吉斯蒙德大人……”
他无奈的摇头,选择了一个温和的措辞,“他缺乏足够的谨慎。一位真正的将军,在收到情报后应当验证,应当派出侦察兵,应当考虑各种可能性。”
西摩维特盯着他。年轻人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道格的表情太真诚,语气太恳切,逻辑太合理。
而且,他说出了一个西摩维特无法否认的事实:西吉斯蒙德确实冒进了。那个黑发的堂兄总是这样,冲动、傲慢、渴望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强。
“现在的问题是,大人,你该怎么做?”
道格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窸窣声,“国王陛下正在震怒。他的一位侄子被俘,五百精锐骑兵覆灭,彼得正以此为由向各国控诉波兰入侵。陛下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西摩维特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你是什么意思?”
道格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殿下,请想想。那天晚上,不只是西吉斯蒙德大人在场。您也在。我也在。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一起讨论战略,一起……分享了那些情报。”
西摩维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如果国王陛下知道这些细节,”道格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这只是西吉斯蒙德大人一个人的鲁莽吗?还是他会怀疑……这是一场共谋?”
“我们没有,”
“事实不重要,殿下。重要的是陛下会相信什么。”
道格的声音像蜂蜜一样黏稠甜美,“一个侄子被俘,而他的竞争者完好无损。您觉得,生性多疑的陛下会怎么想?”
西摩维特的后背抵住了窗台。石头的冰冷透过衣料渗入皮肤。
道格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鱼已经咬钩。现在只需要轻轻收线。
“陛下今年四十二岁了,大人。”道格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他没有儿子。可能……永远不会有儿子了。王位需要继承人。而陛下身边只有西吉斯蒙德和您这两个侄子。”
西摩维特的眼睛瞪大了。
“西吉斯蒙德大人现在在彼得的地牢里。生死未卜。即使将来能回来,一个被俘过的、让王国蒙羞的贵族,还有资格继承王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