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是君王的美德,但有时也是懦夫的借口。雅盖沃指尖摩挲着银杯的花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渗入皮肤。
银杯在指尖缓缓转动。
雅盖沃的拇指摩挲着杯壁上缠绕的花纹,感受着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议事厅里的烛火在杯面投下跳跃的光斑,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他站起身。
长桌尽头的高背椅在身后空着。他向前两步,双手撑在橡木桌沿,身体前倾。肩胛骨在锦缎外衣下微微耸起,像收拢羽翼的石鹰。
“你们带来了多少人?”
声音在石砌大厅里荡开,撞上悬挂的旗帜,又弹回来。
奥斯特罗斯基公爵的盔甲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这位老将站得笔直,仿佛一根插进地里的长矛。
“每人两千战兵,陛下。算上随军民夫,总数过万。”
“一万人。”
雅盖沃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干肉。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扎莫伊斯基领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剑柄,恰尔托雷斯基盯着烛火出神。三位封臣,三张被野心和焦虑雕刻的脸。
“你们真相信,这是一场能速胜的战争?”
奥斯特罗斯基的脸瞬间涨红,像被人抽了一鞭。“波兰的荣耀不容玷污,”
“荣耀很重要。”
雅盖沃打断他,“但荣耀填不饱士兵的肚子,也挡不住箭矢。”
有那么一刹那,他确实想掀翻桌子,想命令号手吹响征召的号角,想让整个王国燃烧起来,与彼得面对面的大战一场。但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收紧握住桌沿的手,再次端起银杯,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在银杯上扭曲。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撑着桌沿,宣布向条顿骑士团开战。那时他头发乌黑,眼里烧着火。现在他鬓角的有了白丝,面容上如雪般冰冷。
“让我再想想。”雅盖沃最终还是如此说道。
议事厅陷入沉默。
扎莫伊斯基领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继续等待?”
“等。”雅盖沃点头,“再等等。”
三个封臣交换了眼神。
那眼神像匕首在暗处反光,失望的刃,理解的柄,怀疑的血槽。
雅盖沃看见了。
他看见,然后移开视线,坐回高背椅,端起银杯。酒液早已冷透,滑过喉咙时留下苦味。
“传令。”他对门口的书记官说。
年轻书记官躬身,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
“加强边境巡逻,不许越境。召回所有侦察骑兵。”
雅盖沃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拟一份文书,谴责彼得对西里西亚贵族的暴行,解释西吉斯蒙德被俘之事。措辞要严厉,但不要宣战。”
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长桌另一端,兹比格纽大主教闭着眼,像在祈祷。特拉巴大法官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掌纹里藏着答案。
奥斯特罗斯基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会议结束。”
雅盖沃的声音里透出深井般的疲惫,“在我做出决定前,任何人不得集结军队,不得越过边境,不得与西里西亚冲突。”
三位封臣起身行礼,铠甲和佩剑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们退出议事厅,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石廊尽头。
大主教和大法官也一言不发的低头离开,就像根本没来参加过这场会议。
门关上了。
雅盖沃坐在阴影里。
桌上摊着报告。
关于西吉斯蒙德被俘的报告。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五百骑兵全军覆没是事实,彼得公开羞辱波兰也是事实。
墨迹在眼前模糊、旋转,重组。
变成一张年轻的脸。
红发彼得。
“我低估你了。”雅盖沃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见,“尽管我以为我已经高估了。”
他从十五岁成为立陶宛大公,二十七年里见过太多敌人,蒙古人的箭雨,库曼人的马蹄,莫斯科人的冰原,条顿骑士团的铁十字。他见过天才的统帅,见过疯狂的暴君,见过虔诚的疯子。
但彼得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更可怕的是懂得蛊惑人心。他占领西里西亚不是劫掠,而是扎根;不是破坏,而是建设。
雅盖沃不认为波兰能速胜。
更可能的是两败俱伤,让第三只狼叼走尸体。
所以他在等。
等西方那些贪婪的秃鹫,巴伐利亚公爵、奥地利大公、萨克森选帝侯,任何一方扑向波西米亚,彼得就会腹背受敌。那时他再出兵,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吞下最肥的土地。
但西方的消息迟迟不来。
国内的压力却像春天融化的雪水,越积越深。
贵族们被挑拨起来了。酒馆里传唱着讽刺国王胆怯的歌谣,年轻骑士们磨剑的声音越来越响。
西吉斯蒙德那样的不满者不是个例,连奥斯特罗斯基这样的老将都开始躁动。
今天他压下去了。
明天呢?
雅盖沃的手指划过地图。羊皮纸粗糙的纹理下,西里西亚像一块楔子,深深嵌进波兰的侧腹。
疼。
门被推开了。
书记官走进来,手里的羊皮卷轴微微发颤,像受惊的鸟。
“陛下。”
“说。”
“北方使者回来了。”